他在房间里转了转,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厦门的天空还是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但雨已经停了。街道上有人在走路,有车在开,一切都很正常。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率比正常快了大概十次每分钟。
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鸡蛋,牛奶,培根,番茄,几盒酸奶,半颗卷心菜。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包意面,又拿了两颗蒜、一罐去皮的番茄罐头。决定做午饭。做饭这件事对他来说像冥想,刀切在案板上的声音,橄榄油在锅里加热时散发的香气,盐和黑胡椒的分量,每一道工序都要求他专注在当下,没有余地让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挤进来。
他先把蒜切片,在平底锅里倒了橄榄油,小火把蒜片煎到金黄,然后倒入番茄罐头,用铲子把整颗的番茄压碎,加了一小勺盐、一点黑胡椒、几片撕碎的新鲜罗勒——那盆罗勒是他自己种的,养在厨房窗台上,长得不算好,但还活着。让酱汁慢慢炖着的同时,他在另一个锅里烧水煮意面。
叶舒黎从房间里出来,闻到了味道,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
“你在做午饭?”
“嗯。”
“做多少?”
“三人份。”
叶舒黎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纪清槐围着一条深灰色的围裙,低着头在切什么东西,肩膀的线条很平,整个人站得很直。他做饭的时候有一种和平时不一样的专注——不是那种“我必须完成这件事”的专注,是那种“我喜欢做这件事”的专注。
“你最近对厨艺很上心。”叶舒黎说。
“一直很上心。”
“以前只是周末做,现在周中也做。”
“想吃就做。”
叶舒黎没有接话,转身走了。
纪清槐把煮好的意面捞出来,拌进番茄酱汁里,又加了一勺煮面水让酱汁更顺滑。他尝了一下味道,觉得还可以再酸一点,又挤了半颗柠檬汁进去。然后分成三份,端到餐桌上。
纪璇政已经坐在她的位置上了,面前按照她的仪式摆好了餐具。她看到意面的时候没有任何表情,但她拿起叉子开始吃,一口一口地吃,咀嚼的次数每次都一样。
“哥,”纪璇政吃到一半突然说,“你今天下午要去SM吗?”
“嗯。”
“SM是卖东西的地方。”
“对。”
“你去买什么?”
“陪朋友买鱼。”
“鱼是活的吗?”
“是的。”
“买回来放在哪里?”
“放在她家的鱼缸里。”
纪璇政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那双圆圆的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的、近乎学术研究性质的好奇心。
“她会把鱼养死吗?”
纪清槐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他不知道梁瑞灵会不会把新买的鱼养死。大概率会的,她之前养的鱼都死了。但这不是重点。重点不是鱼会不会死,重点是她愿意再试一次。在她所有的鱼都死了之后,在她觉得自己是个不祥之人之后,她愿意再试一次。这件事本身比鱼会不会死重要得多。
“不知道,”纪清槐说,“但我觉得她会努力养活。”
纪璇政消化了两秒钟,点了点头,继续吃意面。
纪清槐吃完午饭,洗完碗,回到房间换了一双鞋——不是贝壳头,是那双白色的阿迪达斯板鞋。他在镜子前又站了三秒钟,拿了手机和钱包,出了门。
电梯里,他拿出手机,给梁瑞灵发了一条消息。
“我出门了。半小时到。”
发完之后他觉得这句话写得像个男朋友在跟女朋友汇报行程,又觉得自己想太多了。他就是在汇报行程,没有别的意思。
出了小区大门,他在路边等出租车。厦门的春天潮湿得不像话,空气里全是水的味道,呼吸一口像是含了一口温水。绿化带里的龙船花开了,红色的花瓣上挂着水珠,看起来沉甸甸的,像要坠下来。
出租车来了,他坐进去,报了地址。
车子拐上仙岳路,往海沧大桥的方向开。他靠着车窗,看到外面的建筑往后退,看到海沧大桥的斜拉索一根一根地闪过,像一架巨大的竖琴被谁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拨过。
他又拿出手机,点开梁瑞灵的朋友圈。
他发现自己最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早晚各看一次她的朋友圈,看看有没有更新。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这个习惯,因为说出来太像一个跟踪狂了。
她的朋友圈没有更新。最后一条还是那个鱼缸的照片,“沉”。
他想,他今天要做的事情很简单——陪她去买一条鱼。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今天下午买的不只是一条鱼。
梁瑞灵下午两点四十五分就到了SM。
她跟自己说是公交车开太快了,但心里清楚,她是从一点半就开始换衣服了。换了四套——第一套黑色T恤加阔腿裤,太随便了;第二套白色连衣裙,太刻意了;第三套灰色卫衣加短裙,不伦不类;最后穿回黑色T恤和黑色牛仔裤,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开衫。头发散着,用卷发棒随便卷了一下发尾,化了很薄的底妆,描了眉毛,涂了润唇膏。对着镜子看了五秒钟,把润唇膏擦掉了一半。
她站在SM城市广场东侧的门口,就是去年秋天她蹲着卖鱼的那个位置。那个位置现在站着一个发健身传单的男生,穿着荧光绿色的工作服,看到每个路过的人都说一句“游泳健身了解一下”。梁瑞灵站在旁边两米的地方,靠着栏杆,点了一根烟。
她来早了二十分钟。她故意早到的,因为她不想让他等。但这个逻辑她自己都想不通——不想让他等,不就是承认了他的等待对她来说是有意义的吗?她把这个念头掐灭,深吸了一口烟,看着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慢慢散开。
SM城市广场永远是这个城市最热闹的地方之一。门口人来人往,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有手牵手的情侣,有一家三口,有背着书包的学生。梁瑞灵穿着黑色站在人群里,像一个被按了静音键的频道。
她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第二根抽到一半的时候,她看到了纪清槐。
他从马路对面走过来,穿了一件黑色卫衣,深灰色牛仔裤,白色的阿迪达斯板鞋。头发被海风吹得有点乱,但那个微分碎盖的造型乱也乱得好看。他走路的时候步子不大,但跨得很稳,整个人像一把被慢慢撑开的伞。
他过了马路,朝她走过来。走到她面前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她一眼。
“你来很早。”他说。
“你怎么知道我来很早?”
“因为你烟抽了一半,烟灰的长度说明这根是你抽的第二根,两根烟的间隔时间说明你在这里至少站了十五分钟。”
梁瑞灵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她把烟掐灭在垃圾桶上的灭烟处,把开衫的袖子往上撸了撸。
“走吧,”她说,“花鸟市场在五楼。”
两个人走进SM,从一楼的化妆品专柜区穿过。各种香味混在一起,甜腻的、清爽的、浓郁的,像有人把一百瓶香水同时打翻了。梁瑞灵经过一个专柜的时候,导购小姐冲她说了一句“美女要不要试一下我们的新品”,她没听到一样走了过去。纪清槐跟在她后面,保持着大概一米的距离,不远不近。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梁瑞灵按了五楼,然后两个人站在电梯的两侧,中间隔着大概两米的距离。电梯上升的过程中,她通过电梯里三面镜子的反射看到他的各个角度——正面,左侧面,右侧面。他也在看镜子,但看的不是她自己,而是在看她看他的样子。
这种互相通过镜子观察对方的方式,让梁瑞灵觉得有点好笑,但她没有笑出来。
电梯到了五楼,门打开,两个人走出来。花鸟市场在五楼的一个角落,是一个不大的区域,聚集了七八家店铺,卖观赏鱼、宠物用品、绿植和多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潮湿的、混合了鱼饲料和腐殖质的气味,这个味道让梁瑞灵觉得安心,因为它和她房间里那个鱼缸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们走进第一家店。店面不大,两排鱼缸靠着墙壁排列,里面游着各种各样的鱼——红色的鹦鹉鱼,黑色的地图鱼,银白色的龙鱼,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热带鱼。鱼缸上方的灯光是蓝色的,把整个店照得像一个微缩的海底世界。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听到有人进来抬了一下头,看到是两个年轻人,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梁瑞灵走到斗鱼的区域。斗鱼被装在一个个小杯子里,每个杯子一条,杯口用保鲜膜封着,里面的水很干净,鱼在里面安静地漂着,像一个个被保鲜膜封印的思想。
她蹲下来,一个一个地看。这些斗鱼什么颜色都有——鲜红的,宝蓝的,紫黑的,纯白的。她看得很慢,每一条都要盯上十几秒,像是在面试,又像是在相亲。
纪清槐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你觉得哪条好看?”梁瑞灵突然问。
“我不懂。”
“你随便说。”
纪清槐低头看了看那些鱼,伸手指了一下角落里的一条。那条不大,颜色不是很鲜艳,通体是一种近乎黑色的深蓝,尾巴的边缘有一圈淡淡的银色,游动的时候那圈银色的边缘会在水中闪烁,像一道被压缩得很小的闪电。
梁瑞灵看了那条鱼三秒钟。
“为什么选这条?”
“因为它在装死。”
梁瑞灵又看了看那条鱼。它确实和其他鱼不太一样——其他鱼都在水里不停地游动,或者至少在水里悬停着,嘴巴一张一合。但这条鱼漂在杯子的中上层,一动不动,只有尾巴的尖端偶尔轻轻摆一下,像是在说“我还活着,但我不想演给你看”。
她看了纪清槐一眼。他站在蓝色灯光下,狐狸眼半闭着,表情很平淡,但她觉得他选这条鱼不是随机的。
“就这条。”她对老板说。
老板从柜台后面走过来,把杯子拿起来,放在一个塑料袋里,充了氧气,扎紧袋口,递给她。三十五块钱。纪清槐先掏出了手机,梁瑞灵按住了他的手。
“我自己买。”
她的手按在他手背上的时间大概只有零点几秒,但那个触感在她手指上停留了很久——他的手背是热的,骨头很硬,皮肤很薄,能摸到下面血管的跳动。
纪清槐没有说什么,把手机收回了口袋。
梁瑞灵扫了老板的收款码,付了钱,拎着那个装了鱼的塑料袋,走出了店门。
两个人站在花鸟市场外面的走廊上。走廊的栏杆外面是SM的玻璃天顶,光线从上面洒下来,经过层层过滤,变成了一种温吞吞的、像隔了层纱的亮。梁瑞灵把塑料袋举到眼前,看着里面的鱼。那条深蓝色的斗鱼在袋子里慢慢地转了一个圈,尾巴上的银色边缘在水中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
“叫什么名字?”纪清槐问。
“还没想好。”
“上一个叫什么?”
“加缪。”
“加缪?那个写《局外人》的加缪?”
梁瑞灵转过头看他,有点意外。她认识的人里知道加缪的本来就不多,能立刻说出《局外人》的更少。
“你读过?”她问。
“读过。法文版的读不太懂,读的译本。”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在炫耀,也不像在谦虚,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也学法语?”
“学校有选修课,学了一年。会说不超过十句话。”
“比如?”
纪清槐想了想,说了一句:“Je ne sais pas。”
我不知道。
他的发音很一般,法语的小舌音完全没有发出来,但语调是对的,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味道,像是一个不想回答问题的人在敷衍。
梁瑞灵忍不住笑了一下。这次不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是真正的、眼睛里有一点光的、很短很轻的笑。笑完之后她立刻收住了,像做错事的人关上了一扇不该打开的窗户。
但纪清槐看到了。
他的嘴角也动了一下。
“你的鱼为什么都叫外国人的名字?”他问。
“加缪。西西弗斯。还有一条叫波德莱尔。”
“波德莱尔?《恶之花》那个波德莱尔?”
“嗯。”
“那条鱼是不是特别丑?”
梁瑞灵又笑了。这次她没有收,让那个笑在脸上多停留了一秒,然后低下头,看着袋子里的鱼。
“不丑,”她说,“但很忧郁。”
“鱼也会忧郁?”
“我养的鱼都会。”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两个人都沉默了。不是尴尬的沉默,是那种你说了一句有点重的话、对方需要时间消化的沉默。梁瑞灵拎着塑料袋,感觉到袋子里的水在微微晃动,鱼的尾巴偶尔扫过塑料袋的内壁,发出非常非常细小的沙沙声。
“纪清槐,”她突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想在走廊里跟我说那些话?”
纪清槐靠在栏杆上,侧过头看着她。走廊里人不多,偶尔有人从他们身边走过,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回响。
“哪些话?”“就是那些——‘鱼死了就能证明自己是个不祥之人’那些。”
纪清槐沉默了几秒钟,把手插进卫衣口袋里,下巴微微抬起来,看着头顶的玻璃天顶。光线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下颌线,喉结,锁骨上面那一片因为仰头而被拉紧的皮肤。
“因为我不喜欢看到一个人明明知道自己的问题在哪里,还要假装不知道。”他说。
“你怎么知道我知道?”
“你这么聪明的人,不可能不知道自己脑子里的那些东西是怎么回事。”
梁瑞灵的手指微微收紧,塑料袋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聪明和知道是两回事。”她说。
“对你来说不是。”
“你又知道了。”
“我知道的关于你的事情,”纪清槐转过头看着她,狐狸眼里的光很平,但很沉,“都是你告诉我的。你没说出口的那些话,比你说了的还要清楚。”
梁瑞灵看着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被人从很深的井底捞上来的失重感。
她拎着鱼,转身走向电梯。
“走了。”
“去哪?”
“回家。鱼不能一直在袋子里放着,要过水。”
她走进电梯,纪清槐跟了进来。电梯里又只有他们两个人,又是一个人站在一侧,一个人站在另一侧。但这次中间的距离近了一点,大概一米五。
到了一楼,梁瑞灵走出SM,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天还是灰的,云层没有散,但雨已经彻底停了。她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马路对面的公交站,犹豫了一下。
“你住哪?”她问纪清槐。
“莲前。”
“顺路吗?”
“你住哪?”
“思明。湖滨北路。”
纪清槐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地图,然后点了点头。“顺路。同一趟公交。”
他们走到公交站,并肩站着等车。梁瑞灵左手拎着鱼,右手插在口袋里,感觉到口袋里的烟盒硌着她的指节。她想抽一根,但看了看周围的人,忍住了。
“你爸是做外贸跟单的?”纪清槐突然问。
梁瑞灵转头看他,有些意外。她没跟他说过她爸的事,甚至没跟多少人提过。
“叶钟珣说的?”
“陈曌阁说的。陈曌阁从叶钟珣那听说的。”
梁瑞灵在心里骂了叶钟珣一句,但脸上没表现出来。
“对,”她说,“不过我爸妈离婚了。我爸常年在外地,我跟妈住。”
“你妈做什么的?”
“文职。”她说完之后觉得自己像是在接受采访,于是反问他,“你爸呢?”
“做生意的。”
“什么生意?”
纪清槐沉默了一秒。“进出口。”
梁瑞灵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但正是因为没有破绽,她才觉得那里有什么东西被藏起来了。她奶奶教过她——一个人说谎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制造很多细节来让谎言显得真实,但真正的高手说谎的方式恰恰相反,是把答案说得极其简单、极其模糊,让你找不到任何可以追问的切入点。
“进出口”就是这样一个答案。
她没有追问。
“你妈呢?”她问。
“药剂师。”
“在医院?”
“在药店。她自己是老板。”
“你还有兄弟姐妹吗?”
“一个妹妹。十二岁,小学六年级。”
梁瑞灵注意到他说“妹妹”这两个字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不是犹豫,是那种——你提到一个很珍视的人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放慢语速,好像说快了就会把那个人的名字摔碎一样。
“你妹跟你关系好吗?”她问。
“好。”
就一个字。但这个字的重量比她问过的所有问题加起来都重。
公交车来了。是那种老式的厦门公交,不是BRT,不是新的那种电动大巴,是那种地板很高的、座椅是蓝色的、车窗可以推开的旧车。梁瑞灵先上车,刷卡,往后走。纪清槐跟着她,也刷了卡,走到她旁边。
最后一排有两个空位,靠窗和靠过道。梁瑞灵坐到了靠窗的位置,纪清槐坐到了她旁边。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公交车上并排坐。
距离不到十厘米。
梁瑞灵把鱼放在膝盖上,靠着车窗,感觉到公交车启动时的惯性把她往后推了一下。窗外的城市开始移动,SM的楼体慢慢从视野里退出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老旧的居民楼和行道树。
“你周末一般做什么?”纪清槐问。
“睡觉。抽烟。看鱼。有时候去岛外看奶奶。”
“不出去玩?”
“朋友不多。”
“你不是有两个很好的朋友吗?”
“她们算。除了她们,没有了。”
“为什么?”
梁瑞灵想了想这个问题。很多人问过她类似的问题——“你为什么朋友这么少”“你为什么不爱说话”“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她通常的回答是“喜欢一个人”。但今天在公交车上,车窗开着,风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打在脸上有点疼,她突然想换一个回答。
“因为交朋友太累了,”她说,“你要记住别人的生日,要在别人难过的时候说正确的话,要在别人需要你的时候出现。我连自己的事都处理不好,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处理别人的事。”
纪清槐没有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自私?”她问。
“不是。”
“那是什么?”
“诚实。”
梁瑞灵转过头看他。他的侧脸在车窗透进来的光里像一张被水洗过的照片,轮廓很清晰,但色调很淡。他的睫毛不算长,但很密,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诚实不是这个意思,”她说,“诚实是你做了什么就说什么。我说的是我没做什么,这不算诚实,这是找借口。”
“你自己知道是借口就行。”
“什么意思?”
“大多数人找借口的时候,是真的觉得自己说的那个原因是真实原因。但你知道自己在找借口,这说明你其实清楚真正的答案是什么,只是不想说。”
梁瑞灵把他的这句话在心里转了好几圈,发现每一圈都能转出不同的味道。
“你说话一直这么绕吗?”她问。
“不是绕。有些事情不能说得太直。”
“为什么?”
“因为说太直了,你会跑。”
梁瑞灵的手指在塑料袋上收紧了一下。鱼在袋子里动了一下,塑料袋发出一阵沙沙声。
她没有回答。
公交车在一个路口停下来等红灯。梁瑞灵看着窗外,窗外是一家卖摩托车的店,门口停着一排崭新的电动车,五颜六色的,在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扎眼。一个小男孩站在店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冰淇淋,正在舔,舔得很认真,像在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纪清槐。”
“嗯。”
“你今天为什么要陪我来买鱼?”
这个问题她问过类似的版本——“你是不是喜欢我”。但这次她换了一种问法,不是问“你是不是”,而是问“你为什么”。她觉得前者是在逼对方表态,后者是在问对方的动机。表态是要结果的,动机是可以被解释的。她给自己留了退路。
纪清槐沉默了大概五秒钟。公交车在红灯变绿灯的时候抖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开。
“因为我说过我会来,”他说,“我不喜欢说了不来。”
梁瑞灵觉得这个回答里有百分之八十是真的,百分之二十是假的。她分不清哪百分之八十是真的,哪百分之二十是假的。但她的直觉告诉她,那百分之二十的假话,才是他真正想说的。
她没有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