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太阳比上午更毒辣。操场上的跑道被晒得泛着一层白晃晃的光,梧桐叶子全都蔫蔫地耷拉着,蝉鸣扯着嗓子喊了一整个中午,到这会儿终于消停了些。走廊里陆陆续续有人从午休的地方回来,三三两两的笑闹声从窗户外面飘进来,被热风一搅,散得七零八落。
杨博文踩着预备铃走进教室。他的校服领口洇了一小圈汗,袖子拉到虎口,把左手腕裹得严严实实。他在座位上坐下来,动作和平时一模一样——安静,规矩,不起眼。
没有人注意到他。他也没有看任何人。
他在这个班里没有朋友,从高一分班到现在,一年多了,他没有跟任何人一起吃过午饭,没有人在课间主动找他聊天,没有人在放学后等他一起走。他永远是一个人——一个人上课,一个人下课,一个人坐在教室最安静的那个角落,像一棵被种在墙角的植物,活着,但不被任何人看见。他不知道怎么跟人打交道,不知道怎么接住别人抛过来的玩笑话,不知道在别人约他周末出去玩的时候该说好还是不。他唯一会的,就是把自己缩得很小,小到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所以当左奇函在楼梯口叫住他的时候,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这个人想认识我”,而是“我做错什么了吗”。他已经习惯了被忽视,习惯了被当成透明人。他不习惯有人看见他。更不习惯有人在看见他之后,还跟他说了第二句话。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那个新来的转学生产生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可能是因为那个人看他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不是那种扫过去就忘了的随意一瞥,而是定定地落在他身上,像是真的在看他这个人。也可能是因为那个人在知道他名字之后,念了一遍,然后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嘲笑,不是冷笑,是一种让人说不上来的、很淡很淡的弧度。
总之他记住了那个人。
他是从食堂直接回来的,手里还捏着那张饭卡。中午在楼梯口被左奇函叫住之后,他几乎是逃进了食堂。打好饭坐下来,筷子在米饭里戳了几下,一口都咽不下去。食堂里人声鼎沸,他坐在角落里,左手腕上那些被袖子盖住的伤口随着心跳一突一突地疼。他把左手放在桌子下面,不让任何人看见。吃完饭——其实只吃了几口——他没有直接回教室,而是往天台去了。
天台的门锁早就坏了,用一根铁丝拴着,一拽就开。正午的太阳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水泥地被晒得滚烫,热气隔着鞋底往上蒸。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打篮球,叫喊声传上来的时候已经被风吹散了,变得很远很轻。
他蹲在围栏旁边的水泥墙下面,靠着滚烫的墙壁,把左手的袖子撸上去。手腕上那些旧伤暴露在正午的太阳底下——昨天在医院里,妈妈歇斯底里的骂声,还有医生说“再深一点就割到动脉了”时那种平淡的语气。这些记忆和手腕上的疤一样,旧的叠着新的,横七竖八地覆盖了一小片皮肤。
他从裤兜里摸出那片刀片。藏在老地方,裤兜最深的那个缝里,贴着腿侧,走路的时候凉凉的。他靠着水泥墙,把刀片按在那些旧伤旁边的皮肤上,划了下去。
一下。手很稳。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太阳太亮了,亮得让人无处可藏,亮得把他身上所有的裂缝都照得一清二楚。伤口翻开,血涌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校服裤子上,滴在水泥地上,很快被热气蒸干,变成暗红色的印子。
他低头看着那几道新伤口,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安静,是那种所有声音都被抽走了的空白。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坐在这里,为什么要反复割开自己的皮肤。他找不到答案。
他想站起来,腿有点软。手腕上的血顺着手背淌到手指缝里,黏糊糊的。他在裤子上蹭了蹭,蹭完了才发现裤子上早就有好几块干涸的褐色印子。他把袖子撸下来,遮住还在往外渗血的新伤口。袖口布料蹭上去的时候,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气——那种疼跟划下去的时候不一样。划的时候是凉的,痛感追不上。现在是火辣辣的,像被砂纸磨着最嫩的肉。
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等那股疼从手腕上退下去一点。然后推开天台的门,走回教室。
预备铃响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座位上了。血慢慢凝了,从鲜红色变成暗红色,在伤口表面结成一层薄薄的、紧绷的痂。伤口周围的皮肤开始发烫,有点肿,袖子蹭一下就是一阵刺痛。他把左手放在桌子下面,不让任何人看见,也不让自己看见。
下午第一节是数学课。
老师在讲台上讲函数,粉笔在黑板上敲得哒哒响,声音又尖又急。教室里闷热得像蒸笼,吊扇转得再卖力也无济于事,空气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后排有人趴着打瞌睡,有人偷偷在桌底下传纸条,有人望着窗外发呆。
杨博文在记笔记。字写得又小又密,一行一行整整齐齐。数学老师出了三道随堂练习题,他低头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写到第二题的时候,他抬起左手去够本子上方的边缘,校服袖子顺着手腕滑下去了一截。
手腕内侧那些疤露了出来。
新旧交叠,纵横错落。几道淡粉色的旧痕已经长好;几道暗红色的痂还没脱尽,微微翘着边。而最上面那几道是中午刚添的——伤口表面的血已经凝了,结成一层暗红色的薄痂,绷在皮肤上,边缘微微发亮。伤口周围的皮肤泛着一圈浅浅的红,有点肿,看上去刚凝固不久,痂还很嫩,稍一碰就会重新裂开渗出血来。
就那么一晃的工夫,袖子又滑回去,重新盖住了一切。
杨博文继续写题,浑然不觉。
但坐在右边的左奇函看到了。
他本来靠在椅背上,百无聊赖地转着笔。数学课是他最不可能听的课,课本摊在桌上,封面都没翻开。他的目光没着没落地到处飘——飘过讲台上唾沫横飞的老师,飘过前排女生头上的发卡,飘过窗外被太阳晒得发白的操场。然后落回旁边那个人身上。
那个人在写题。背挺得很直,头微微低着,睫毛垂下来,鼻尖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左手按着本子,右手握着笔,每个数字都写得端端正正。明明闷热得要命,校服袖子还拉到虎口,裹得严严实实。
左奇函的目光往下移了一点,落在那个人的左手腕上。
刚才那一瞬间袖子滑上去的时候,他看到了。看到了中午在楼梯口瞥见的那些旧疤——淡粉色的,暗红色的,纵横交错。也看到了新的——中午还没有的,现在有了。几道新伤口叠在旧伤上面,血刚凝成痂,伤口边缘还在发红发肿,看上去是刚刚才弄的。
就在中午。就在他目送那个人走进食堂之后。
左奇函把笔放在桌上,目光没有移开。
他在楼梯口叫住那个人的时候,明明只是想逗逗他——那种乖得不行的样子,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问个名字还要支支吾吾半天,脸红得比夏天的晚霞还快。他觉得有点意思。可他看到了那些疤。当时只是瞥了一眼,记住了,没说什么。因为那是旧伤,是已经发生了的事,他管不着。
可现在不一样。现在那些旧伤上面又叠了新伤。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发生的,就在今天中午。
杨博文写完三道练习题,正要翻页,左手动了一下。
他突然觉得右边好像有人在看他。视线落在他的左手腕上,带着一种静止的重量。他转过头,撞上了左奇函的目光。
那双狭长的眼睛正盯着他左手腕的方向,不知道盯了多久。表情很淡,没有害怕,没有嫌恶,也没有那种把别人的伤口当新鲜看的兴奋。只是看着。
杨博文的大脑空白了整整一秒钟。
然后恐惧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他猛地把手抽回来,缩到桌子底下,另一只手飞快地拉住袖口,拽到虎口的位置,用力攥紧。耳根瞬间烧得通红,心跳在胸腔里撞得发疼。
他看见了?他看见了。!
中午在楼梯口看见了一次,现在又看见了。中午他以为只是偶然的一瞥,以为那个人什么都没注意到,以为自己藏得够好。可现在那双眼睛又盯过来了,盯在他左手腕上,盯在那几道中午刚划的、还红肿着的新伤口上。
杨博文的脑子里炸成一片。他会怎么想?他会觉得恶心吗?会觉得这个人有病吗?会像别人一样皱起眉头然后把目光移开假装什么都没看到吗?还是会像妈妈一样问他是不是疯了?
他等着。等那句质问,等那个皱眉,等那种他最熟悉的、带着恐惧和嫌恶的眼神。
左奇函沉默了几秒。
他什么都没问。只是从口袋里摸了一样东西,伸出手,放在杨博文桌子的右上角——两个人座位交界的地方。放得很轻,没有声响。
一颗糖。柠檬味的,浅黄色包装纸,和中午飞到他课本上的那颗一样。
然后杨博文听见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混在吊扇的吱呀声和粉笔的哒哒声里,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的手很漂亮。”
杨博文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这句话来得毫无来由,没有上下文,没有铺垫,像是从某个完全不相关的对话里剪出来硬塞进这一秒的。你的手很漂亮。什么意思?他在说谁的手?他的手——那只布满伤疤、皮肤翻开、新伤叠旧伤的手?漂亮这个词和他的手放在一起,像是一个根本不好笑的冷笑话。
可左奇函的语气很平,不像是在开玩笑。
顿了一下,他又加了一句。语气依然很淡,跟中午在楼梯口问“你叫什么名字”的时候差不多——懒洋洋的,像是随口一提,并不指望对方回答。
“袖子别蹭到了,会痛。”
说完他就把身体靠回椅背上,拿起手机划了几下,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杨博文低下头,看着那颗糖。
他的手还攥着袖口,攥得指节发白。左奇函那两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遍,又转了一遍。你的手很漂亮。袖子别蹭到了,会痛。他把这两句话放在一起,拆开,又拼回去。什么意思?是想说——这么好看的手不该被这样对待?
他不知道。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任何东西能用“漂亮”来形容。他只知道自己的手很瘦,指节突出,手腕内侧堆满了深浅不一的疤,密密麻麻的,连他自己看了都觉得恶心。可是那个人说“你的手很漂亮”。没有皱眉,没有嫌恶,没有把目光移开。只是看了一眼那些疤,然后说了一句“很漂亮”。
杨博文的耳根烫得更厉害了。他把下巴埋进校服领口里,不敢往右边看。
他是不是在讽刺我?不对,不像。他为什么要说这个?他到底看到了什么?他会讨厌我吗?会嫌我恶心吗?不对,他说的是“很漂亮”。可是怎么可能漂亮?那些疤那么丑,那么多,一层叠一层,像一条手臂上爬满了蜈蚣。他是不是没看清?是不是被我刚才把袖子拉回去太快了,不 他看到了。一定
他慢慢松开了攥着袖口的手指。松开的瞬间,伤口上那股火辣辣的刺痛感减轻了一些。他才意识到刚才自己攥得有多紧——袖子死死压在刚结的薄痂上,再用力一点,那些痂就要被扯开了。
他把左手放在本子上,没有再攥袖子。那颗糖安静地躺在桌角,他没有去拿,也没有推开。他只是坐在那里,脑子里嗡嗡的。
数学老师还在讲课,粉笔在黑板上写出一串公式。杨博文盯着课本,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的思绪乱七八糟地搅成一团——他为什么不问?他为什么不像别人一样把目光移开?他明明看到了,那些疤那么丑,那么吓人。可他为什么说“漂亮”?为什么放了一颗糖?为什么说别蹭到了?
他不觉得我恶心。他没有皱眉头。他没有把目光移开。
杨博文的鼻子有点发酸。他在这个班里待了一年多,从来没有一个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从来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的袖口拉得有多低,从来没有一个人问他疼不疼——包括他自己,他也从来没问过自己疼不疼。
可是一个转来第一天的人,问了他的名字,给了他一颗糖,看到了他的疤,然后说“你的手很漂亮”。
他想和这个人做朋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有什么资格想这种事?一个连正常跟人说话都做不到的人,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一个在午休时间蹲在天台上用刀片割自己的人——他配和任何人做朋友吗?可是这个念头像一颗被压在石头底下的草籽,你越是想把它按下去,它就越是要从缝隙里钻出来。
下课铃响了。
数学老师收起粉笔走出教室,班里瞬间炸开了锅。杨博文趴在桌上,把脸埋在手臂里。左奇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单手插在裤兜里,打算绕过讲台往门口走去透透气。走到杨博文座位旁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我抽屉里有碘伏和棉签。”
声音不高不低,跟说“今天作业是什么”差不多。
“可以消一下毒。”
说完就走了。步伐不快不慢,工装裤的裤脚扫过课桌腿,消失在教室门口。
杨博文趴在桌上,把脸埋得更深了。他听见了那句话,一个字都没漏。碘伏和棉签,他抽屉里。
他在手臂里埋了很久,才慢慢坐起来。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在旁边跑来跑去。那颗柠檬糖在桌角滚了半圈,停在课本旁边。他伸手把它攥进掌心里,然后转过头,往左边看了一眼。
左奇函的桌洞半敞着。他愣了一下——那个桌洞很干净。几本书从大到小码得整整齐齐,一个黑色的斜挎包叠在书旁边,没有多余的杂物。他自己的桌洞也干净,课本和卷子分门别类,笔袋靠在最右边。他没想到一个上课连课本都不翻开的人,桌洞竟然也收拾得这么整齐。而那瓶碘伏和那包棉签,就安安静静地摆在最里面,挨着书包的位置。碘伏的塑料瓶子擦得很干净,棉签的包装袋还没拆封。
杨博文盯着那瓶碘伏,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这个人刚转来第一天,桌洞里为什么会有碘伏和棉签?不会是他自己带的——一个十七岁的男生,谁会没事在书包里装这个?除非他看到了什么,猜到了什么,然后准备了这些。
他把碘伏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瓶子很轻,瓶盖拧得很紧。他应该用。他知道自己应该用。中午划的那几道伤口还在痛,袖口蹭一下就是一阵刺痛,边缘已经开始发红了。可是他把碘伏放了回去,轻轻放回原位。
他在怕什么?也许是怕用了之后,那个人就觉得“我已经帮过你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也许是怕欠了人情——而他不知道怎么还。也许是更简单的理由:他觉得自己不配。
他把手收回来,把那颗糖放进口袋里,站起来去了厕所。
厕所的隔间里,他把左手袖子撸上去,露出整片手腕。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疤,那些中午刚划的还在发红发肿的伤口,全部暴露在惨白的灯光下。伤口表面的血凝成了暗红色的薄痂,边缘被袖子蹭了一节课,有些地方蹭破了,渗出的血和布料黏在一起,结成了几小块褐色的印子。
他拧开水龙头,直接把左手腕伸到水流下面。凉水冲在伤口上的时候疼得他嘶了一声,整个人抖了一下。但他没有把手缩回来,只是咬着牙让水冲。水冲掉了表面的一些血迹,但也把刚结的薄痂冲破了,伤口边缘那些被蹭破的地方又开始往外渗血。他没有在意,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然后把袖子撸下来。袖子蹭到被水冲得发白的伤口时,又疼得他皱了皱眉。他没有处理,没有擦干,就那么让湿着的伤口被袖子盖住,推开门走回教室。
左奇函已经坐在座位上了。看到杨博文进来,他抬眼扫了一下——扫过那只被袖子重新盖住的左手腕,扫过校服袖口上那一小圈被水洇湿的深色痕迹。然后他的目光往自己桌洞里瞟了一眼。碘伏还在原位,棉签也没拆封。和他离开教室前一模一样。
杨博文没有看他,径直走到座位上坐下来,把课本翻开,低头盯着第一页。左手放在桌子下面,不是桌子上。被水冲过的伤口在袖子里突突地疼,比之前更疼了——那些被冲破的薄痂下面,新生的嫩肉直接蹭在布料上,每动一下都像被针扎。他的左手在桌子下面微微发抖,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左奇函看了他两秒,没说话。
下午第二节是英语课。
老师在讲台上念课文,带着浓重的口音,把每个单词都念得抑扬顿挫。教室里更加闷热了,太阳从西边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正好打在杨博文的背上。他没有动,背挺得很直,笔记写得很整齐。但他的左手一直放在桌子下面,手指微微蜷着。
左奇函靠在椅背上,手机在桌底下划着,但目光隔一会儿就会瞟过去一眼。他注意到那个人的左手始终没有放到桌面上来。他注意到那个人写字的右手很稳,但肩膀绷得很紧,像是全身的力气都用在了维持这个姿势上。他注意到那个人校服袖口上那圈洇湿的痕迹已经干了,留下一小圈淡淡的水印。
然后他注意到,那个人在英语老师转身写板书的那几秒里,飞快地用右手隔着袖子按了一下左手腕。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压住什么不该被人发现的东西。按完之后手指在袖口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收回去,继续握笔写字。脸上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变过。
左奇函把手机收进了裤兜里。
下课铃响了。英语老师合上课本走出教室,班里又炸开了锅。杨博文这次没有趴下,他坐在座位上,右手翻着课本下一页,像是要继续看。
左奇函站起来。他没有往外走,而是转过身,面向杨博文。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地握住了杨博文的左手腕——和上一次一样,避开了手腕内侧,手指圈在小臂上,没有用力,只是虚虚地拢着。
杨博文整个人僵住了。
“你没用碘伏。”左奇函说。
语气很轻。不是质问,不是说教,只是在陈述一个他看到的、有些在意的事实。
杨博文没有抬头,也没有把手抽回来。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忘了?不对,他记得很清楚。说不疼?更不对,手腕上的伤口被水冲过之后更疼了,疼了一整节课。他只是把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出声。
左奇函看了他一会儿。那个人不抬头,他也不催。只是松开了手,弯下腰,从自己桌洞里摸出那瓶碘伏和那包棉签,然后重新站直。
“去清洗一下吧。”
声音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他把碘伏和棉签塞进杨博文的手心里。塑料瓶子在桌洞里放了一节课,凉凉的,硌在掌心上。
“上次只用水冲了,对吧。”他说,语气很平,像是在确认一件他已经猜到的事,“水冲不干净。要用碘伏。”
杨博文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碘伏和棉签。他的手指微微发抖,指尖碰到碘伏瓶盖上那个还没被拧开过的螺纹。上次他把碘伏放回去的时候,瓶盖是拧紧的。现在还是拧紧的。这个人在意到他有没有用,在意到专门看了一眼碘伏还在不在原位。他的嗓子眼发紧,堵了一团东西,酸酸涨涨的。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哭出来,所以他只是点了点头,幅度很小,小得几乎看不见。
左奇函重新靠回椅背上,拿起笔在课本上画东西,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杨博文站起来,攥着碘伏和棉签,走出了教室。走廊尽头的厕所里,他站在洗手台前面,把左手的袖子撸上去。伤口被水冲过之后更糟糕了——那些被冲破的薄痂边缘翘起来,露出底下嫩红色的肉,周围的皮肤比之前更红更肿,有几处被袖子蹭了一整节课,已经开始发白了。他盯着自己手腕看了几秒,然后伸手从墙上的纸巾盒里抽了一张卫生纸,叠了两叠,打开水龙头,把纸巾浸湿。凉水洇透了纸巾,他关了水龙头,把湿纸巾轻轻地敷在手腕上。凉意渗进皮肤的时候,他轻轻嘶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