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阳光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热烘烘地铺在课本纸页上,把一行行铅字照得发亮。窗外梧桐叶子绿得发黑,蝉鸣从枝丫间漏下来,一声接一声,像是永远不会停。头顶的吊扇吱呀吱呀转着,把一阵一阵温热的风压下来,吹得墙角那摞卷子哗啦啦翻了几页。
后排有人在小声聊天,声音压得很低,混在吊扇和蝉鸣里,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同桌的女生用课本扇着风,跟旁边的人抱怨天太热。走廊里有脚步声,有人跑过去,大概是哪个迟到的值日生。
一切都明亮又平常。平常得像这个世界上不存在任何阴天。
杨博文坐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语文课本,右手握着一支用到只剩小半截的自动铅笔。他的目光落在课文第一行,却没有往下读。
他的思绪还陷在昨晚的泥沼里,拔不出来。
昨晚妈妈又发疯了。她在客厅里摔东西,一个杯子砸在墙上碎了一地,碎瓷片溅到他的房间门口。他听见她在打电话,对着那头歇斯底里地吼,声音尖得能把天花板掀翻——“杨建国你个畜生!你把钱都拿走了我跟儿子怎么活!你养那个狐狸精的时候想过我们没有!”然后是一连串不堪入耳的脏话,骂完了就开始哭,哭完了又开始骂,翻来覆去地循环,像一台坏掉的录音机。
杨博文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数学卷子,一个字都写不进去。他已经十六岁了,高二,再过一年多就要高考了。从他记事起,这个家就没有安静过。
他爸杨建国,在外面养了一个女人,养了好几年了。一开始还遮遮掩掩,后来索性连装都懒得装,三天两头不着家,回来就是跟妈妈吵架。吵到去年终于彻底撕破脸,他爸把家里存折上的钱取了个精光,连杨博文攒了好几年的压岁钱都没放过,然后人就消失了。偶尔发一条消息回来,开头就是“钱花完了”,问妈妈再要。妈妈说没钱,他就骂,骂完了再也没出现过。
从那以后妈妈就彻底变了。她没收了他的手机,不许他锁房门——她把门锁卸了。每天翻他的书包、抽屉、衣服口袋,连内裤袜子都要一件一件检查过。她从不关心他在想什么,她只关心他的成绩单。成绩单是她唯一会看的东西——但也只是看一眼排名,然后把卷子翻出来一道一道地查,查出丢分的地方就开始骂。
“你跟你爸一个德性。一辈子没出息。”
这句话她说过无数遍。每说一遍,就像用一把生了锈的剪刀在他心上剪一刀。
那天月考成绩出来,他考了年级第三。他把成绩单拿回家的时候手都在抖。妈妈接过去看了一眼,劈头盖脸的第一句话是:“前面还有两个人。你是脑子不够用还是不用功?”
杨博文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那天晚上,他把自己关在卫生间里。门锁早就没了,他只能用后背抵着门,蹲在洗手台旁边。瓷砖的凉意透过校服裤子渗进膝盖里,他感觉不到冷。他从校服裤子口袋里摸出那个东西——一片薄薄的刀片,学校小卖部偷偷买的,藏在裤兜最深处的缝里,走路的时候贴在腿侧,凉凉的,像一小块永远不会融化的冰。
他靠着墙坐在地上,把左手袖子撸上去。手腕内侧的皮肤很薄,能隐约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他把刀片按上去,划了第一下。不太疼,只是热热的,血慢慢渗出来,像一排很小的红色珠子。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他划得越来越用力,刀片的刃口在皮肤上反复拉扯,割到第四下的时候,伤口已经深得能看到底下不一样的颜色了。血不是渗出来的,是涌出来的,顺着手腕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白色瓷砖上,溅成一朵一朵很小的红花。
他看着那些血,脑子里很安静。安静得像一片下了很久很久的雪地。
原来疼到一定程度,就真的不觉得疼了。
他又划了一下。这一下横着拉过去的,把前面几道伤口全部贯穿了。血涌得更快了,他的手指开始发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手指没力气了。刀片上沾满了血,滑得捏不住,掉在瓷砖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叮”。他想捡起来,手指碰到刀片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左手臂已经红透了,袖子、裤腿、地上、洗手台下面的瓷砖缝隙里,全是血。他低头看着那道乱七八糟的伤口,皮肉翻开,新旧刀痕叠在一起,横七竖八地覆盖了一小片皮肤,最深的地方能看到不断往外涌的红色。
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被抽空了的那种累。他把头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后来是妈妈开门发现的。门板撞在他后背上,把他整个人撞得往前一栽。他迷迷糊糊地听见她的声音——不是哭声,是骂声。
“你疯了?!你死了我怎么办?你是不是想让人戳我的脊梁骨?是不是想让人说是我逼死你的?!”
从头到尾,她没问他疼不疼。
救护车的声音、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急诊室白得刺眼的灯——这些记忆隔了一层毛玻璃,模糊又遥远。缝针的时候他没打麻药,针穿过皮肤的时候有一种钝钝的拉扯感,一针一针地数过去,数到第六针就不数了。医生在旁边说“好几道都割得很深,有一道离动脉就差一点点”,语气平淡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
出院那天,妈妈把他接回家,一路上阴沉着脸。到家第一件事是去五金店买了一把新的锁扣,把她自己房间的门装上了锁。然后她把杨博文房间的门锁卸得更彻底,连门框上的锁孔都用木板钉死了。
“你要是再敢做这种事,我就把你送到精神病院关起来。我说到做到。”
杨博文没有回答。他坐在床上,把校服袖子往下扯了扯,盖住左手手腕上新包的那块纱布。
他已经习惯了。习惯了这个家没有温度,习惯了被当成一个不能出错的机器来管理。他甚至习惯了那片刀片的存在——他后来又在学校小卖部买了一片新的,藏在老地方,裤兜最深的那个缝里。
“诶,听说了吗?今天有转学生。”
后排两个男生交头接耳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把杨博文从昨晚的泥沼里拉了出来。他的眼皮动了动,像是刚从水里浮上来的人,隔了几秒才把这两个字装进脑子里。转学生?高二了还有人转学?倒是不多见。
“真的假的?哪来的?”
“不知道,好像从外地转来的,据说家里挺有钱。”
话没说完,上课铃响了。尖锐的电铃声压过所有嘈杂的谈话声,班里的人陆陆续续坐正,稀稀拉拉地准备站起来喊老师好。班主任刘老师踩着铃声走进来,但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上讲台,而是站在门口,朝走廊方向招了招手。
“同学们先坐,今天有个新同学转来咱们班,大家认识一下。”
杨博文抬起头。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抬头。也许只是本能的好奇,也许是命运在那一刻伸出手来轻轻拨了一下他的下巴。他抬起了头,看见了那个从门外走进来的人。
那个人很高,一身黑T恤黑色工装裤,脚上踩着一双白得晃眼的限量款球鞋。头发随便抓了两把,额前碎发挡了小半边眉毛。五官线条很锋利——眉骨高,鼻梁挺,薄嘴唇。最扎眼的是那双眼睛,眼型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瞳孔颜色很深,像碎玻璃碴子里挑出来的两片,又冷又亮。往讲台上一站也不好好站,重心歪在一条腿上,书包带子勾在食指上甩在肩后,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别惹我”的散漫劲儿。
“我叫左奇函。”
就五个字。没有“请多多关照”,没有多余的废话,说完就用眼神示意刘老师——讲完了,我能下去了吗?
班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炸开一阵窃窃私语。
左奇函站在讲台上,目光懒洋洋地扫过底下的人。他对这种场面早就麻木了——走到哪儿都有人盯着他看,他懒得应付。他爸把他塞进这所学校的时候他就说得很清楚:别指望我读书,你把我往哪儿塞都行,反正都一样。
他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一排排座位,然后停在了一个位置上。
靠窗,第四排。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把那个人的侧脸打上一层薄薄的光。那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校服扣子规规矩矩扣到最上面那颗。头发是普通的黑色短发,没有染没有烫,乖乖地贴在额头上。皮肤很白,白得有点不正常,像是很久很久没见过太阳。整个人瘦瘦小小的,校服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像大了一号。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株被放在窗台上的安静植物,跟这个吵闹的教室完全不在同一个世界里。
左奇函多看了他一眼。
说不上来为什么。大概是那个人太安静了,安静得有点过分。也大概是那个人从头到尾都没有抬头看他,好像讲台上站着一个什么样的人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刘老师扫了一眼教室,目光落在杨博文旁边的空位上。那个位置空了快半个学期了。
“左奇函,你先坐那个空位吧,第四排靠墙。”
左奇函拎着书包走下讲台,不紧不慢地往第四排走。经过那个靠窗位置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
那个人还是没有抬头。面前摊着一本语文课本,右手攥着一支短得可怜的自动铅笔,手指很细,指节微微泛红。
左奇函把书包扔在旁边的桌子上,拉开椅子坐下去。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他往后一靠,整个人呈现出近乎躺倒的坐姿。
刘老师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转头开始上课。
杨博文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前方。语文老师正在讲一篇古文,粉笔在黑板上刷刷地写,白色的粉末细细碎碎往下落。他听得很认真,笔记写得整整齐齐。这是他唯一的出路——考上好大学,离开这个家,离得越远越好。这是他每天都在对自己说的话。
可他总觉得右边有一道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
不是直勾勾的盯,是那种很轻很淡的扫过来,像羽毛尖在皮肤上蹭了一下,你还没反应过来,它已经收回去了。杨博文不敢转头去确认,他只是在余光里捕捉到一些模糊的信息——左奇函没有在听课,课本翻都没翻开,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整个人往后仰着。他好像在看手机,又好像没有,因为隔几秒钟,那道视线的温度就会从右边漫过来一次。
杨博文的耳根开始发烫。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烫,明明对方什么都没做。他把头低得更深了一些,笔尖在笔记本上写得更用力。
第一节课就这么过去了。下课铃响起的时候,刘老师合上课本走了出去。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好几个好奇心重的围到左奇函座位旁边七嘴八舌地问。
杨博文没有动。他照例趴在桌子上,把脸埋在手臂里,假装睡觉。这样就不会有人来找他说话,他也不用费心去想该怎么回应。
他正准备闭眼的时候,一个东西突然飞了过来,不偏不倚地落在他的语文课本上。
是一颗糖。
柠檬味的,浅黄色的包装纸,上面印着一颗切开的柠檬图案。
杨博文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向右边。
左奇函正被一群人围着,可他谁都没理。他的目光穿过那些人的缝隙落在杨博文身上,半边嘴角微微勾着,像随手做了一个微不足道的举动,根本没指望得到什么回应。
杨博文飞快地把那颗糖攥在手心里塞进桌洞,低下头不敢再看右边。他的手心微微出汗,柠檬糖的包装纸被他捂热了,散发出一点淡淡的甜味。他的心脏砰砰跳得厉害,快得让他有些不舒服——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心跳加速的感觉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好像是站在天台边缘往下看的时候。
他把那颗糖往桌洞深处推了推,像是要把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藏起来。
中午放学的时候,杨博文照例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人。他不喜欢跟人挤,也不着急去食堂。他把课本收拾好,拿起饭卡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没有多少人了,他一个人慢慢走着,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带着一点回音。
楼梯转角的地方,他差点撞上一个人。
那个人靠在墙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杨博文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这才看清是谁。
左奇函靠在墙上,歪着头看他。那双又冷又亮的眼睛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把没点燃的烟叼在嘴里,含含糊糊地开了口,声音比讲台上低了不少,带着一股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质感。
“喂,同学。”
杨博文的喉咙发紧。
“你叫什么名字?”
“……杨博文。”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杨什么?”
“杨博文。博学的博,文化的文。”
左奇函把那根没点燃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嗯”了一声,没说别的。他只是那样看着杨博文,目光从那张低垂的脸上一寸一寸地移下去——扫过规规矩矩扣到最上面的校服领口,扫过洗得有些发白的袖口,扫过紧紧攥着饭卡的那只手,扫过左手手腕上不小心从袖口底下露出来的、那一小截还没完全褪干净的疤痕。
他的目光在那几道疤上停了一秒。很短的一秒。然后移开了,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杨博文被他看得浑身发麻,侧身绕过他,几乎是落荒而逃地下了楼梯。他走得很快,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一直走到食堂门口,被熙熙攘攘的人群包围,他才觉得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楼梯口的方向。没有人追上来。
杨博文深吸一口气,走进了食堂。
他不知道的是,左奇函一直站在原地,目送那个单薄的、穿着肥大校服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刚才他看见了那个人左手手腕上的疤。不止一道,深浅不一,最新的还泛着没褪干净的暗红。那种疤的形状和位置,他认得。
左奇函把烟叼回嘴里,没点。他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在指尖转了一圈,又塞了回去。
“杨博文。”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想起第一节课上,那个人安安静静坐在阳光里的样子——瘦瘦小小的,白得发光,乖得不像话,只是校服太大了,显得他整个人都空荡荡的,像是风一吹就会散。
“有点意思。”
永恒的你,第一篇 未完待续˃ 𖥦 ˂#奇文#永恆的你#原创🈲二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