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朵这一夜压根没睡踏实。
准确来说，是兴奋过度根本睡不着。
凌晨一点收到JS的面试通知后，她瞬间满血复活，翻箱倒柜把所有存货歌词稿全掏了出来。床底压的、书包夹层塞的、甚至两张垫过泡面的原创手稿，通通铺了满满一床。
她盘腿坐在被褥里，盯着七八张皱巴巴的稿纸犯难。
考研失利这一个月，她彻底荒废了唱歌，从没正经开嗓。现在最怕的就是嗓子生锈、气息不稳、高音劈调，关键时刻掉链子。
越琢磨越焦虑，越焦虑越毫无睡意。
最后她抱着手机浅浅眯了会儿，屏幕始终亮着，停留在和JS的聊天界面。
那头黑色音符的头像静静挂在列表里，沉寂得像一双无声注视的眼。
清晨七点，三套闹钟连环轰炸，准时把她炸醒。
七点、七点零五、七点十分，层层叠加。
林朵对着镜子哭笑不得，明明面试是下午两点，她愣是提前七个小时开启备战模式。
镜中的人乱糟糟一头鸡窝发，眼底挂着厚重黑眼圈，憔悴得不像话。
她伸手戳了戳镜面，小声吐槽：“就这状态，面试唱歌？怕是要给考官唱摇篮曲。”
吐槽归吐槽，她还是快速洗漱干净，翻出积灰许久的润喉糖含了一颗。
清凉的薄荷感直冲头顶，瞬间驱散了晨起的昏沉。
纠结半小时，她最终敲定两首面试曲目。
一首改编R&B版翻唱《遇见》，旋律稳妥不易翻车，改动过的小细节足够出彩，不会显得大众平庸。
另一首是她的原创《逃跑计划》，写在考研失利、整日内耗的那段日子，歌词带着丧气，旋律却轻快洒脱，是最贴合她当下心境的作品。
选好曲目，她把歌词贴在墙面正中央，站直身体清嗓开练。
从最低音慢慢爬音阶，一点点找声带状态。
刚开始嗓子明显僵硬，前两句气息发飘，第三声直接破音。
林朵无奈揉着脖颈，心态微崩。
她猛灌一大杯温水，又含上一颗润喉糖，换了稳妥的哼鸣开嗓，用鼻音带动声带震动，慢慢找回松弛的状态。
音色一点点回温，总算勉强恢复了平时的水准。
稳住状态后，她正式开口唱《遇见》。
“听见冬天的离开，我在某年某月醒过来——”
第一句稳稳落地，咬字清晰，旋律流畅。
她对着镜子调整口型，刻意加重情绪。从前唱这首歌是青涩温柔，如今经历失利低谷，歌声里多了几分沉淀的怅然和期待。
“我想我等我期待，未来却不能因此安排——”
情绪刚好到位，头顶骤然炸起一阵密集的电钻声。
咚咚咚咚咚！
刺耳的轰鸣贯穿整间屋子，天花板都跟着微微震颤。
林朵的歌声被硬生生掐断。
她仰头望着发白的天花板，瞬间想起这栋老楼的装修魔咒。
楼上住户从上周开始施工，早九点准时开工，雷打不动，电钻、敲击、拉锯轮番上阵，堪称定点噪音套餐。
低头看时间，九点零三分。
精准上班，分秒不差。
林朵无奈叹气。
下午面试正好卡在装修时段，出租屋根本安静不下来。她短暂纠结要不要花钱去楼下咖啡馆或者KTV，转念想起干瘪的钱包，瞬间打消念头。
考研之后再也没跟家里伸手要钱，卡里余额不足两千，根本经不起挥霍。
算了，硬着头皮练。
她架好手机开启录音，打算借着噪音磨合状态，听听最终效果。
再次开嗓：“阴天傍晚车窗外——”
电钻声紧随响起。
这一次林朵没有停，敏锐捕捉到了诡异的巧合。
楼上电钻节奏极稳，一百二十拍每分钟，刚好卡中她改编版《遇见》的鼓点！
她半懵半试探，顺着节奏接唱下一句。
“向左向右向前看——”
完美卡点。
连续试唱几句，句句贴合。
刺耳的电钻低频，意外充当了厚重贝斯，高频冲击声像即兴电子采样，杂乱的噪音和温柔的歌声交织，非但不违和，反而多出一种原生态的生活质感。
林朵直接被这离谱的适配度逗笑。
谁能想到，她练歌的专属伴奏，居然是楼上装修队。
整首歌唱完，她戴上耳机回听录音，效果出奇惊喜。
噪音没有盖过人声，反而冲淡了刻意演唱的僵硬感，松弛又自然，自带独一无二的现场氛围。
十点半，楼上电钻暂停休整，屋子骤然安静。
林朵趁热打铁，开始练原创《逃跑计划》。
这首歌融合电子与民谣曲风，丧感歌词搭配轻快旋律，唱的就是她被迫被困、又不甘摆烂的挣扎心态。
可太过安静的环境，反倒让演唱变得刻意紧绷，少了歌词里那种破罐破摔的洒脱。
正当她琢磨怎么调整情绪时，头顶再次传来动静。
脚步声、流水声过后，老旧手机外放的老歌旋律顺着楼板缝隙飘下来，节奏强劲鲜明。
林朵顺势跟着陌生旋律，重新开嗓。
“凌晨三点半，我还醒着——”
外界的细碎干扰，恰好抚平了她的紧张拘谨。
她不再纠结音色完美与否，彻底放开状态，把积压许久的焦虑、不甘、想逃离现状的情绪，全部融进歌声里。
松弛、鲜活、又带着一点倔强的破碎感。
录完回放，效果远超预期。
杂乱的背景噪音，刚好烘托出歌词里“被生活裹挟、拼命挣扎”的意境，氛围感直接拉满。
林朵对着镜子失笑：“合着我唱歌，还得装修队专属助阵才行。”
她随手发了一条仅自己可见的私密朋友圈，记下这离谱又好笑的瞬间。
中午十二点，简单啃完一碗泡面，林朵开始收拾仪容、布置面试背景。
干净的白T恤，利落高马尾，薄提气色的淡口红，简约又大方。
她把乱糟糟的床铺收拾整齐，杂物全部收进衣柜，只留一面干净白墙当背景，镜头角度反复调试，确保整洁专业。
一切准备就绪。
下午一点五十。
林朵端坐桌前，手心沁满薄汗，紧张得心口发紧。
她点开对话框，给JS发去消息：老师，我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开始。
对方秒回，语气沉稳温柔，刻意安抚她的情绪。
JS：好的，两点准时开始。不用紧张，正常发挥就好。
林朵盯着文字深呼吸，嘴里再次含上润喉糖。
窗外蝉鸣聒噪，屋内一片安静，难得没有噪音打扰。
一点五十八分，视频通话邀请准时弹出。
林朵指尖微颤，果断点击接听。
屏幕中央出现一张清冷严肃的脸。
黑框眼镜，利落短发，衬衫纽扣扣至最顶端，一丝不苟。眉眼冷淡，气场极强，严肃得像在开庭审案，半点不见松弛。
“林朵？”JS声音低沉平稳，专业感拉满。
“是我！老师好！”林朵紧张得差点起身鞠躬。
“不用叫老师，喊我JS就好。”他神色稍缓，淡淡开口，“开始吧，先唱自选曲目。”
林朵抿唇点头，刚调整好呼吸准备开嗓。
咚咚咚咚咚——
楼上装修队，准点复工。
刺耳的电钻声轰然炸响，贯穿整个房间。
直播间两端，瞬间陷入死寂。
林朵当场僵住，脚趾尴尬得抠出三室一厅。
JS沉默两秒，目光平静地看向镜头，淡淡发问：“你楼上在装修？”
林朵欲哭无泪：“……对。”
“没办法换环境？”
“暂时换不了。”
又是三秒沉默。
就在林朵以为面试要直接崩盘、大概率被刷的时候，JS抬眼，说出了一句彻底颠覆她认知的话。
“那就把电钻声，唱进歌里。”
林朵猛地愣住。
她怔怔看着屏幕里那个刻板清冷、一丝不苟的考官，忽然发现，这人好像比看上去要通透有趣得多。
她深吸一口气，抛开所有尴尬和顾虑。
不再刻意躲避噪音，坦然接纳这场突如其来的专属伴奏。
伴着此起彼伏的电钻节拍，她清晰开口。
“听见冬天的离开——”
这一次，她的歌声松弛又温柔，带着一点释然的笑意。
尴尬褪去，拘谨消散，只剩最真实、最鲜活的演唱状态。
屏幕那头，JS镜片后的眼眸微微一动，悄然眯起。
他面上依旧冷淡平静，不动声色调大了收音参数，将女孩的歌声、独特的装修背景音，尽数收录。
指尖落在评分表音色一栏，毫不犹豫打出近乎满分的高分。
最后，他笔尖顿住，在空白备注栏，落下一行极短、意味深长的小字：
“小心她。”
无人知晓，这句批注，是写给公会，也是悄悄写给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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