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右手
入冬之后,张起灵开始教赵政练手指。
那天晨练结束,张起灵没有让赵政去院子里走步法,而是让他坐在灶台边的草垫上。赵政坐好之后抬头看他,等着。张起灵在他面前蹲下来,伸出右手,张开,让赵政看他的中指和食指。
赵政凑过去看。那两根手指比寻常人长出半截,指节分明,骨节处覆着一层薄而硬的茧,指腹微微鼓起,像常年被什么东西磨过,已经磨成了另一种质地。
“看。”张起灵说。
赵政盯着那两根手指看。
“记。”
赵政点了点头,把阿灵那两根手指的样子——长度、粗细、指节的弧度——在脑子里一笔一划描了一遍。张起灵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手,从墙根底下拿出两片细长的木板和一小段麻绳。
赵政坐在草垫上,看着张起灵把那两片木板并排夹住自己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用麻绳一圈一圈绕紧。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被固定住,木板夹得很稳,不松不紧,刚好让手指不能弯曲,但也留了一丝活动的余地。
“夹着。”张起灵说。“不许拆。”
赵政点了点头。木板贴着手指两侧,触感坚硬,像两根细骨头从外面箍住了他的手。
第一天没什么,只是不习惯。第二天开始,手指被固定在同一姿势,血脉不畅,指尖慢慢发麻,木板的边沿嵌进指侧的皮肉里,压出一道浅浅的红痕。赵政蹲在灶台边生火的时候觉得右手使不上力,端碗的时候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赵姬看见了,没有说话。她只是把盛好的粥碗搁在灶台边上,让赵政用左手端。赵政用左手端着碗喝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的夹板,又继续喝。
第三天晚上赵政躺在炕上,右手的麻胀感从指尖一直漫到指根,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缝里缓缓地、持续地往外撑。他攥了一下被角,又松开,翻了个身,把右手搁在枕头边上。月光从窗纸破洞漏进来,照在他两根手指上,木板边缘压着皮肤的地方已经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痕。他把左手覆上去,摸了摸那两根被夹住的手指,像在确认它们还在,只是被好好地收起来了。
张起灵每天早晨会检查他的手指。卸下木板的时候麻绳解开,木板拿开,两根手指被压得微微泛白。张起灵握住他的手腕,极轻地活动他的指关节,动作很慢,像在推一根刚长出来的细枝。赵政咬着牙没出声,因为手指从僵直状态被活动的时候,骨缝深处会泛起一阵锐痛,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顶了一下。张起灵活动完,再把木板重新夹好,缠上麻绳,打完最后一个结,然后站起来去生火。赵政蹲在地上,用左手慢慢揉着自己的右手腕,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又过了几天,张起灵端来一盆水。水是温的,水面浮着几片深褐色的碎叶,草药味很冲。他把赵政的右手放进水里,让手指完全浸没。
赵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在水里,那两根被夹了很久的手指在温热的水里慢慢泛红,草药浸进皮肤,像有细小的针尖从毛孔往骨头里扎,灼痛顺着指节一路爬上来。他没有缩手,只是盯着水面看。张起灵蹲在对面,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盆水上。
“泡。”他说。“一炷香。”
赵政点了点头。
一炷香的时间很长。长到他的手指从灼痛变成麻木,又从麻木变成一种更深层的酸胀,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里慢慢长开。他始终没有把手指拿出来,草药水的气味弥漫开,像冬天最后一层雪碾进泥土。
那是赵政第一次用药浴泡手指。后来才知道,这只是开始。夹板、药浴、铁砂,一样接一样,一样比一样难熬。但那时候他蹲在那盆草药水旁边,只觉得阿灵在教他一样很重要的东西,右手那两根手指以后会变得不一样。他愿意受着,因为阿灵的手指也是这么来的。
泡完之后张起灵把他的手从水里捞出来,用一块干布巾裹住,轻轻按干。布巾是粗的,被水浸过之后变得有些硬,张起灵裹他的手指的时候动作很仔细,从指根一直裹到指尖,像在包裹一件正在慢慢成型的东西。赵政低头看着自己被裹好的右手,布巾的粗糙触感隔着皮肤传来,和他自己胡乱擦干的那种感觉不一样。
张起灵给他重新夹好木板,站起来,把水端出去倒掉了。赵政坐在草垫上,低头看着自己右手的夹板,又看了看自己的左手。他想,以后会不会左手也要练,还是只练右手就够了。他等了几天,发现阿灵给他用的木板总是夹在右手上,左手从来没有被碰过。有一天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了:“阿灵,左手不练吗?”
张起灵正在屋檐下整理麻绳,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头也没回:“不用。”
赵政蹲在门槛上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又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右手还夹着木板,被固定得端端正正,左手安安静静地垂在身侧,什么也没有。他低下头,把两只手并排放在膝盖上比了比,那两根被夹住的右手手指在木板里静静地待着,像一枚被小心合上的匣子,正在慢慢地、无声地长成该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