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眼

第十七章·眼

赵政用了整个秋天来练眼力。

每天晨练结束之后，他就在院子里转一圈，把张起灵留过的痕迹找出来。有时候找得到，有时候找不到。找得到的时候他蹲在旁边看一会儿，把那个位置记在脑子里。找不到的时候他蹲在墙根底下发一会儿呆，第二天再去那个角落看，发现前一天没找到的痕迹已经消失了——被风吹平了，被落叶盖住了，或者被雨水冲没了。那些消失的痕迹像在地上停留片刻的印记，路过了一下就走了，赵政蹲在原地望着那片空空的泥地，想着它们来过，又走了。他不知道那些痕迹为什么要消失，只能把看过的一切都收进心里。

入秋之后天凉了，院子里的泥地开始变硬，张起灵留下的痕迹比夏天少了许多。赵政蹲在墙根底下，有时候蹲了一整个傍晚也找不到什么，但他还是蹲着。他不着急，知道阿灵留下的东西不在多，在于能不能看见。张起灵有时候从院子里经过，看见赵政蹲在墙根底下发呆，不说什么，也不停下来，只是走过去。

有一回赵政蹲在柴房门口，发现门槛旁边的土被什么蹭掉了一小块。他蹲下来凑近了看，那痕迹很新，像是刚留下不久。他回头往柴房里看了一眼，张起灵正蹲在角落整理麻绳，背对着他，没有回头。赵政又低头看了那块土，痕迹的方向是朝外的，说明有人从柴房里出来的时候，鞋尖蹭到了门槛边缘。他蹲在那里，忽然觉得这院子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在说话，只是声音很轻，要用眼睛凑近了才听得见。他没有站起来，又蹲了一会儿，然后悄悄走开了。

霜降之后晨练改在了屋里。屋子小，张起灵只让他做原地动作——抬手、收手、侧身、转腕，全是极慢的，慢到一个动作要做很久才能做完。赵政蹲在灶台旁边，按着张起灵教的节奏慢慢抬手，手臂从身侧缓缓抬到肩平，停了很久，再缓缓放下。他做的时候张起灵坐在干草堆上，看着他，什么也不说。没有人催他，也没有人说“快了”或“慢了”。屋里只剩灶膛里柴火偶尔爆裂的细响。

赵政做着做着，觉得自己的手指尖能感觉到空气了。抬手的时候，空气从指缝间流过去，带着灶膛里余烬的暖意。他以前没有注意过空气是有形状的，在阿灵给他足够的耐心之后他才慢慢发现，所有看得见的东西都有重量，看不见的也有，像墙角被风吹弯的草茎，像炭火余烬上袅袅升起的细烟。

入冬之后第一场雪落下来的那天，张起灵在屋里的泥地上划了一道线。很短，大约两指长，用柴刀刀尖轻轻刮了一下地面。赵政蹲在旁边看，把那条线的位置、方向、深浅都记在脑子里。第二天张起灵又在屋里划了一道线，在灶台旁边，比昨天的短一些，方向也不同。赵政蹲过去看完了，站起来走了两圈，又回来蹲下，把两条线的位置在心里对了一遍。他在想阿灵为什么要把线划在这里，这个位置有什么特别的。也许没有特别的，阿灵只是随便划了一个地方，也许有，他暂时还看不出来。但看不出来没关系，他可以一直看，慢慢总会明白的。

那年冬天赵政在屋里的泥地上攒了十几道划痕。长短不一，方向各异，有的深有的浅，像是张起灵随手留下来的，又像是每一道都有它自己的意思。赵政每天蹲在地上一条一条看过去，有时候看一眼就站起来，有时候蹲着看了很久。他不问张起灵这些线是什么意思，因为他觉得问了就不是自己找到的了。

开春的时候张起灵在屋外的雪地上踩了一串脚印。赵政蹲在门槛后面看。脚印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踩过的痕迹，像是落脚的时候把整个人的重量收得干干净净，只留了最轻的一道轮廓在雪面上。赵政光着脚跑到那串脚印旁边蹲下，用手摸了摸第一个脚印的边缘，又摸了摸第二个。然后他站起来，试着踩了一下。落下去的时候脚掌在雪面上压出了一个深深的坑，和旁边那道浅浅的轮廓完全不一样。

他蹲在那里看了很久自己的脚印，又看了很久张起灵留下的那串脚印，然后站起来，把脚收回去了。他蹲回原来的位置，把两只脚也收了起来，像一片叶子缩回根下。

开春之后张起灵开始教他走雪地不留痕。赵政跟在张起灵后面，踩着同一排脚印往前走。张起灵走在前面，落脚时雪面只塌下去一层薄薄的印子。赵政踩上去的时候雪面还是陷得很深，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往前走，一步一步踩在阿灵踩过的地方，想把自己的脚印也收得轻一些。雪还在下，细碎的白沫落在两个人并排的脚印上，慢慢把那些凹下去的痕迹填平了。赵政低头看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脚印虽然比阿灵深一些，但比一个月前浅了不少，他蹲在雪地里看了好一会儿，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鸟鸣，他没有抬头。他知道后面的路还很长，但他走过了，脚印还在那里，会替他记住这个冬天所有的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