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刀
张起灵来的第二十天,开始练武了。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赵政被院子里一阵轻微的声响吵醒。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发现身旁的被子已经空了,张起灵不在屋里。
他披上絮袍,走到窗边往外看。
院子里有一个人影。张起灵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黑衣,站在老槐树下。天还没亮透,院子里灰蒙蒙的,他的身影像一柄立在那里的刀,纹丝不动。
然后他动了。
赵政趴在窗台上,屏住呼吸。
张起灵的动作很快,快到赵政的眼睛跟不上。他的拳脚没有多余的花哨,每一招都干脆利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凌厉。不是邯郸城里那些武师表演给贵人看的花架子,是真的能杀人的东西。
赵政看着他在院子里腾挪、出拳、踢腿,动作行云流水,像是一把刀在月光下被反复擦拭,露出原本的锋芒。他从来没想过,一个人练武可以这么好看。不是那种让人拍手叫好的好看,是那种让人不敢出声、怕惊扰了什么的专注。
张起灵练了一盏茶的工夫,收势站定。
他的呼吸比平时急促了一些,但很快就平复了。他站在老槐树下,抬起头,看向赵政的窗户。
赵政和他对视了一瞬,缩了缩脖子,从窗台上跳下来,穿上鞋子跑出去。
“你这么早就起来了。”赵政跑到他面前,呵出的白气在晨光里散开。
张起灵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的伤还没全好,能练武吗?”赵政问。
“嗯。”
一个字,但赵政听出来,这个“嗯”的意思是“没事”。
赵政低下头,看见张起灵的手——之前缠在手臂上的布条已经拆掉了,露出底下新长的皮肉,粉嫩嫩的,在晨光里有些发亮。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跑回屋里,把张起灵的那碗粥端出来。
“先喝粥。”他把碗递过去,“喝完再练。”
张起灵接过碗,低头喝粥。
赵政蹲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他的脸。晨光落在张起灵的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是刚才练武出的。短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额前的碎发搭在眉骨上,他也没有去拨。
赵政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的兵器呢?”
张起灵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你之前用的兵器。”赵政说,“练武的人不都有兵器吗?剑啊,刀啊什么的。你的呢?”
张起灵沉默了一会儿,把粥碗放下。
“丢了。”他说。
赵政愣了一下。丢了——是丢了,还是忘了?他分不清。张起灵说的“不记得”太多了,他已经学会了不去追问。
“那你还记得怎么用吗?”赵政问。
张起灵看着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你用树枝练呗。”赵政站起来,跑到墙根下,捡了一根粗细合适的树枝,跑回来递给他,“先用这个凑合着。”
张起灵低头看着那根树枝。槐树枝,不直,还有些分叉,握在手里像一把歪歪扭扭的木剑。
他接过树枝,走到院子中间。
赵政退到台阶上,蹲下来,双手托着下巴看着他。
张起灵握着那根树枝,站定。
这一次,他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握着那根歪歪扭扭的树枝,像握着一把真正的刀。风从墙头灌进来,吹动他的衣角。他的身形纹丝不动,目光落向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也可能什么都没看。
赵政蹲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心口那个位置又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不是难过,是——这个人站在那里,握着树枝的样子,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孤独。
过了很久,张起灵放下了树枝。
他没有练刀法。只是站在那里,握了一会儿,然后就放下了。
“怎么了?”赵政站起来。
张起灵把树枝靠在墙根,摇了摇头。
赵政没有追问。他跑过去,把那根树枝捡起来,拿在手里看了又看。
“等你伤好了,我让我母亲想办法给你弄一把刀。”他说,语气认真得像在说一件大事。
张起灵看着他。晨光落在那张小脸上,七岁的孩子,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认真。
“不用。”张起灵说。
赵政愣了一下:“为什么?”
张起灵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进了屋里。
赵政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根树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树枝,又看了看那扇关上的门。
他把树枝放回了墙根。
后来赵政才知道,有些东西不是随便一把刀就能代替的。但他那时候太小了,还不懂这些。他只是觉得,张起灵站在院子里握着树枝的样子,像是在等什么。等一把刀,等一段记不起来的过去,等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是谁的人。
赵政把这些念头压在心底,没有告诉任何人。
又过了几天,赵政在王伯的杂物堆里翻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旧的铁刀,刀身生了锈,刀刃上缺了几个口子,刀柄上的缠绳已经磨断了,松松垮垮地挂在上面。王伯说是前几年一个路过的匠人留下来的,抵了饭钱,后来一直扔在灶房角落里,没人要。
赵政把那把刀拿起来,沉甸甸的,他两只手才能勉强握住。
他拖着刀走到院子里,气喘吁吁地把刀举到张起灵面前。
“这个呢?”他问,“这个能用吗?”
张起灵低下头,看着那把锈迹斑斑的铁刀。
他伸手接过。
刀在他手里轻得像没有重量。他握着刀柄,翻过来看了一眼刀身——锈得太厉害了,刀刃上的缺口也不像是战斗留下的,更像是被人拿来劈柴劈坏的。
赵政站在一旁,仰着头看他,眼睛里带着一点期待。
张起灵把刀还给了他。
“不行。”他说。
赵政接过刀,沉得差点没拿住,踉跄了一步才站稳。他把刀靠在墙根,有些沮丧地蹲下来。
“那怎么办?”他说,“我也不知道去哪给你找一把好刀。”
张起灵看着他蹲在墙根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
“会找到的。”他说。
赵政抬起头,愣了一下。张起灵很少说这种话——“会找到的”,像是相信什么东西一定会出现似的。他不太相信这个人会相信什么,因为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可张起灵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确定的事。
赵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那在找到之前,你先用树枝凑合着。”他说,跑到墙根把那根槐树枝捡起来,又跑回来塞进张起灵手里,“等我以后有钱了,给你打一把最好的刀。”
张起灵握着那根歪歪扭扭的树枝,看着他。
“好。”他说。
赵政笑了。
那天晚上,赵政躺在床角,听着张起灵平稳的呼吸声,忽然想起白天的事。
“张起灵。”他小声叫了一句。
“嗯。”
“你的那把刀,是什么样的?”
沉默了很久。
赵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要翻个身睡觉,听见张起灵说了几个字。
“黑的。”
声音很低,像是从梦里传出来的。
赵政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着“黑的”这两个字。黑的刀,他没见过。他想不出来一把通体漆黑的刀是什么样子,但他觉得,张起灵的刀,就该是那个样子的。
不是铜的,不是铁的,是——黑的。
“以后一定能找到的。”赵政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张起灵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黑暗里,没有回应。
但他知道,张起灵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