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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不记得

龙麟再遇

第五章 不记得

张起灵来的第十五天,已经能正常走动了。

他的伤好得比王伯预想的快得多。那些深可见骨的刀口,如今已经结了厚厚的痂,有些地方痂壳脱落,露出底下粉嫩的新肉。赵政每次换药都会盯着那些新长的皮肉看一会儿,然后默默把布条缠回去,什么都不说。

他心里其实有一个问题,一直没问出口。

那天下午,赵政坐在床沿,把张起灵手臂上最后一圈布条缠好,打了个结。他低着头,手指在那结上按了按,确认不会松,然后开口了。

“你以前受过很多伤吗?”

张起灵没有回答。

赵政已经不指望他每次都会回答了。他只是想说。有些话憋在心里,憋着憋着就忍不住了。

“你身上那些旧的疤,”他说,声音不大,“有些看起来很久了。比王伯的年纪还大似的。”

他说完觉得这话有点傻。疤怎么可能比人的年纪还大。但那些疤痕的颜色、形状,确实不像是近几年留下的。有些疤已经变成了银白色,平平地贴在皮肤上,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王伯说过,只有很多很多年前的旧伤,才会变成那个样子。

张起灵依旧没有回答。

赵政把换下来的布条收拾好,站起来,把脏水端出去倒了。回来的时候,看见张起灵站在窗边,目光落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那棵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层薄雪,几只麻雀在雪地里跳来跳去。

赵政走到他身边,也看着那棵树。

“你多大了?”他问。

沉默。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沉默。

“你为什么会在邯郸?”

张起灵的眼帘垂下来,睫毛遮住了眼睛里的神色。

赵政侧过头看着他。那张侧脸在冬日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的线条——他看了这么多天,还是觉得好看。好看得不像是真的。

“你不记得了?”赵政问。

这句话本是随口说的。问完之后,他发现张起灵的睫毛颤了一下。

不是那种被风吹的颤动,是——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似的,微微一颤,然后僵住了。

赵政愣了一下。

“你真的不记得了?”

张起灵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和之前的沉默不一样。之前的沉默是不想说。这次的沉默是——说不出来。

赵政盯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不重,但是位置很准,正好在心口那个地方。

“那你记得什么?”他问,声音比刚才轻了。

张起灵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吹过院子,墙头的枯草沙沙作响。

过了很久,久到赵政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听见张起灵说了一个字。

“没。”

声音很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赵政站在他身边,仰头看着他的脸。光落在张起灵的眉眼上,那双眼睛还是那样,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但赵政忽然觉得,那双眼睛里不是真的什么都没有,而是——有什么东西,被藏得太深太深了,深到连他自己都找不着了。

赵政没有再问。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张起灵的指尖。凉的。

他把那只手握住了,用自己的手捂着。他的手也不大,只够握住张起灵的三根手指。但他捂得很认真,拇指在那几根冰凉的手指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像是在暖一件珍贵的东西。

张起灵低下头,看着那只捂着自己的小手。

他没有抽开。

那天晚上,赵政躺在床角,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一直在想张起灵说的那个“没”字。

什么都不记得。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自己是哪里人,不知道家里还有什么人。连自己多大年纪都不知道。

赵政侧过身,看着黑暗中那个模糊的轮廓。张起灵平躺着,呼吸很轻很浅,像是睡了,又像是没睡。

“张起灵。”他小声叫了一句。

“嗯。”

这次回应得很快。赵政愣了一下,然后说:“你不记得的那些事,以后我帮你记着。”

黑暗里,没有声音。

赵政以为他没听到,正要再说一遍,听见张起灵说了一个字。

“好。”

赵政把脸埋进被子里,嘴角弯了弯。

第二天早上,赵政端着粥进屋的时候,发现张起灵坐在桌边,面前摊着那本破旧的《左传》。他手里拿着赵政那根木炭,在桌面上写写画画。

赵政把粥碗放在桌上,凑过去看。

桌面上写了几个字,字迹和之前一样,清瘦凌厉。赵政认不全,但能看出那些字的结构很稳,每一笔都像是练了一辈子才练出来的。

“你在写什么?”赵政问。

张起灵把木炭放下,没有回答。

赵政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其中一个字他认识——“张”。是张起灵的“张”。旁边还有一个字,笔画很简单,像是“小”,又不太像。

“这个是什么字?”赵政指着那个字问。

张起灵看着那个字,沉默了很久。

“不记得了。”他说。

赵政愣了一下。不记得了——不是不想说,是真的不记得。就像他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不记得自己多大年纪一样,这个字,他也不记得了。

赵政看了看那个字,又看了看张起灵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赵政总觉得,他说“不记得了”的时候,语气比平时更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那就不想了。”赵政把粥碗推过去,“喝粥,趁热。”

张起灵端起碗,低头喝粥。

赵政坐在他对面,偷偷看了一眼桌面上那些字。那个像是“小”又不太像的字,被张起灵用袖子蹭掉了一半,只剩下一道模糊的痕迹。

他忽然有一个念头——那个字,也许和张起灵有关。不是“张起灵”这三个字,是另一个名字。一个连他自己都不记得了的名字。

赵政没有问。

他把那个模糊的痕迹记在了心里,和“张起灵”三个字放在一起。

上午,王伯在院子里劈柴。

赵政蹲在灶房门口,帮他捡劈散的柴火,一根一根码好,摞在墙角。

王伯劈了一会儿,停下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看了一眼赵政那间屋子的方向,压低声音说:“公子,那人还是什么都不说?”

“嗯。”赵政把一根柴火码好,“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王伯愣了一下:“不记得了?”

“嗯。从哪里来,家里有什么人,都不记得了。”

王伯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斧头靠在墙上,蹲下来,和赵政平视。

“公子,老奴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一些事。”他说,声音很低,“有些人说不记得,是不想说。但有些人说不记得,是真的不记得。老奴看那人的眼睛,不像是说谎。”

赵政把最后一根柴火码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知道。”他说,“他说不记得,就是不记得。”

王伯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不是失望的叹气,是那种——老人看着孩子过早懂事时,心里发酸的那种叹气。

“公子心善。”他说。

赵政没说话。

他转过身,看见张起灵站在屋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那双黑色的眼睛看着赵政,没有什么情绪,但赵政觉得,他在看自己。

“外头冷。”赵政说,“你进去吧。”

张起灵没有动。

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了屋里。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赵政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难过,不是担心,是——想进去。想推开门,走进去,坐在那个人旁边。什么都不用说,就是坐在那儿,也挺好的。

他忍住了。

王伯还在灶房门口看着他,他不能进去。母亲说过,不能让别人觉得他们母子俩“不对劲”。质子府已经够惹眼了,不能再多话柄。

赵政蹲下来,继续捡柴火。

傍晚的时候,赵姬把赵政叫到屋里,递给他一件改好的冬衣。是她用自己一件旧衣裳改的,里子絮了新的丝绵,摸上去厚厚的,很暖和。

“试试。”赵姬说。

赵政把衣裳穿上,大了一些,袖口卷了两道才合适。

“今年长了个子,明年就合身了。”赵姬笑了笑,伸手帮他理了理领口。

赵政站在母亲面前,忽然想起一件事。

“母亲,你说我父亲会来接我们。”

赵姬的手顿了一下。

“他会的。”她说,声音很轻。

“什么时候?”

赵姬没有回答。她把赵政领口的褶皱抚平,然后转过身,拿起桌上的针线筐,低着头整理里面的线头。

赵政看着母亲的侧脸。暮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她脸上,照出眼角细细的纹路。她还不到三十岁,看起来却比邯郸城里那些三十多岁的妇人还要老。不是长得老,是累的。心里的累,比身上的累更催人老。

赵政没有继续问。

他转身出了门,穿着那件新改的冬衣,走到自己屋门口。

他推开门。

张起灵坐在床沿,手里拿着那本破书,翻了半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我母亲给我改的。”赵政扯了扯袖子,站在门口,有点不自在地转了个身,“好看吗?”

张起灵看着那件衣裳。旧衣裳改的,针脚细密,颜色是洗了很多遍的靛蓝,领口处有一小块补丁,赵姬用同色的布仔细缝过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嗯。”张起灵说。

一个字。但赵政觉得,这个“嗯”和之前的不太一样。之前的“嗯”是回答,这次的“嗯”是——他想了想,没想出一个合适的词,但心里是高兴的。

他走进屋里,在张起灵旁边坐下。

两个人肩头隔着半臂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窗外暮色渐沉,院子里的雪地变成了灰蓝色,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窗根底下。

赵政低下头,看见桌面上张起灵上午写的那些字,已经被蹭得差不多了,只剩一个“张”还隐约可辨。那个像“小”的字已经完全不见了,只剩一片模糊的灰痕。

“张。”他小声念了一句。

张起灵没有看他。

赵政又念了一遍:“张。”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像是自言自语:“你不记得的那个字,说不定是你的另一个名字。”

张起灵的指尖动了一下。

很轻,轻到如果不是赵政一直在注意,根本不会发现。

“不过没关系。”赵政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明天可能会下雪,“不记得就不记得了。你想叫张起灵就叫张起灵,想叫别的……等你想起来了再说。”

张起灵没有回答。

但赵政注意到,他翻书的手停在了那一页,很久没有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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