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醒来
张起灵昏迷了两天两夜。
第一天,赵政把屋里唯一的一床被子盖在他身上,自己穿着夹袍缩在床角,靠着墙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醒来,浑身骨头都在疼,他揉了揉肩膀,第一反应是回头看床上——那人还在,没有死,也没有醒。
王伯端着稀粥进来的时候,看见床上多了个人,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
“公子,这、这是——”
“我捡的。”赵政接过粥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王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在这个院子里待了这么多年,知道这位小公子不是寻常孩童。七岁的孩子,眼里没有天真,倒有几分不该有的沉静。这样的人,你劝不了,也拦不住。
“他伤得很重。”王伯走近看了一眼,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这些药不顶用,得请大夫。”
“没钱。”赵政说。
两个字,干脆利落。
王伯沉默了。质子府的境况他比谁都清楚。赵国王室给的例钱一年比一年少,下面的官吏层层克扣,到他们手里只够买米买盐,哪有余钱请大夫。
“老奴去城外采些草药。”王伯转身出了门。
赵政坐在床边,端着那碗稀粥,自己喝了一口,剩下的放在床头。他不太饿,或者说,已经习惯了不饿。他把碗往那人那边推了推,虽然知道对方昏迷着喝不了,但还是放了。
白天他在屋里待着,没有出去。质子府的院子里没有什么事做,赵国不让他们母子出门,也没有人来教他读书识字。偶尔有赵国的小官吏来“探望”,不过是来看看这个秦国质子还活着没有,走个过场就没了。
赵政就坐在床边,翻着一本破旧的书——那是王伯不知从哪里找来的一本《左传》,缺了好几页,纸都泛黄了,他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字认不全,但能背出大半。
有时候他看书看累了,就抬头看床上那个人。
那人的脸很白,白得像纸。眉骨高,鼻梁直,嘴唇的颜色很淡,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所有的血色。睡着的时候,那张脸上的冷意少了一些,但还是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距离感——像是这个人天生就不属于任何地方,任何时候都在准备离开。
赵政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如果他醒过来,会不会也像别人一样,看一眼这个破院子,然后就走了?
这个念头让他有些不舒服。
但他没有深想。七岁的孩子,还不懂什么叫占有欲,只是隐约觉得,这个人是他捡回来的,是他的。
第二天傍晚,张起灵醒了。
赵政正坐在床边翻那本破书,余光瞥见被子里的人动了一下。
他放下书,转过头。
那双漆黑的眼睛,又一次睁开了。
这次不是昏迷前的半睁半闭,而是真正地、清醒地看着他。
赵政被那双眼睛看得微微一怔。
那双眼睛太干净了。不是孩子的天真无邪,而是历经了太多之后,把一切都沉淀下去,浮上来的只剩下空。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不在乎。
“你醒了。”赵政说。
那人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饿不饿?”赵政端起桌上的粥碗——粥已经凉了,米粒沉在碗底,上面浮着一层清汤。
那人没有回答,目光从赵政脸上慢慢移开,扫了一眼这间破旧的屋子。土墙、漏风的窗户、缺了腿用石头垫着的桌子、地上堆着的干柴和破布——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嫌弃,也没有好奇,只是在看。
“这是质子府。”赵政说,“我是秦国的质子。不过在赵国,他们都叫我赵政。”
那人收回目光,又看向他。
赵政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便自己说下去:“你叫张起灵。你昏迷之前告诉我的。”
张起灵微微动了一下眼帘。那个动作很轻,不像是想起了什么,倒像是对这个名字有一点点反应——但又不太确定。
“你不记得了?”赵政问。
沉默。
赵政想了想,又说:“那你记得什么?你从哪里来?谁伤的你?”
张起灵没有说话。他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窗纸上透进来的那一小片光亮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赵政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被子里微微蜷了一下——不是紧张,是在想。
想了很久,他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很慢,像是不太习惯用这种方式来回答问题。
“什么都不记得?”赵政问。
张起灵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看着那片光亮,眼神空空荡荡的,像一间被搬空了的屋子。
赵政沉默了。
他不是觉得失望。他是突然想到——一个人,什么都不记得了,醒过来躺在一个陌生的破屋子里,身边是一个不认识的小孩。这种时候,他在想什么?
赵政不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灶房,把凉粥倒进锅里热了热,又端回来。热粥冒着白气,米香在冷冰冰的屋里散开。
他把碗递过去:“先吃点东西。”
张起灵看着那只端着碗的小手——冻得通红,指节上有冻疮的痕迹,指甲缝里还有干了的泥。手的主人不过七八岁的年纪,穿着打了补丁的旧夹袍,瘦得下巴尖尖的,一双眼睛却很亮,正看着他。
他伸手接过碗。
手指相触的那一瞬,赵政感觉到那只手是凉的,比他这个在雪地里冻了一整天的人还凉。
张起灵端着碗,低头喝了一口粥。动作不快不慢,没有什么声响,也没有任何挑剔的表情。喝完了,把碗递回来。
“还要吗?”赵政问。
张起灵摇了摇头。
赵政把碗放在桌上,又坐回床边。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声从门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
“你可以在这里养伤。”赵政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没有人会来这个院子。赵国的人不会来,秦国的人更不会来。你待在这里,比外面安全。”
张起灵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赵政不知道他听进去了没有,也不确定他会不会留下来。他只是把话说出来,然后等着。
过了一会儿,张起灵闭上了眼睛。
不是昏过去,是睡了。
赵政坐在床边,看着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忽然轻轻松了一口气。
他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那人露在外面的肩膀。被子太薄了,他想了想,把自己的夹袍脱下来,搭在被子上。
然后他缩在床角,抱着胳膊,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第三天,赵姬知道了。
她是在给儿子送饭的时候,看见了屋里多出来的那个人。
赵姬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糙米饭和一碟咸菜,目光落在床上那个浑身缠着布条的人身上,眉头微微皱起,但没有立刻发作。
“母亲。”赵政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是我把他带回来的。”
赵姬低下头,看着儿子的脸。
七岁的孩子,正该是撒娇的年纪,可她的儿子早就不撒娇了。他说话做事有自己的主意,不是她这个当娘的能左右的。
“他是什么人?”赵姬问。
“不知道。”
“从哪里来的?”
“不知道。”
“为什么受伤?”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赵政说。
赵姬愣了一下:“不记得了?”
“嗯。醒来的时候就不记得了。只知道自己叫张起灵。”
赵姬沉默了一瞬。她看向床上那个人——那人已经睁开了眼睛,正看着他们。目光很淡,没有什么表情,但也没有任何恶意。
赵姬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很多东西。不是少年人该有的沉稳,是历经了什么之后,把一切都压下去了,只剩下平静。
她收回目光,把手里的碗放在桌上。
“你留他下来,就要对他负责。”她说,“伤药不够了,让王伯再去采一些。”
赵政愣了一下。他以为母亲会让他把人赶走。
“谢谢母亲。”他说。
赵姬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转身出去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个人,没有说什么,拉开门走了。
赵政站在屋里,看着母亲离去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他转过身,看见张起灵正看着门口的方向。
“那是我母亲。”赵政说。
张起灵收回目光,看向他。
那一瞬间,赵政觉得他的眼神好像有了一丝极淡极淡的变化——不是感激,不是动容,只是……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就没了。
“你好好养伤。”赵政说,“这里没人会赶你走。”
张起灵没有回答。
但那天晚上,赵政发现那碗放在床头的糙米饭,少了一半。
又过了两天,张起灵能坐起来了。
他的伤好得比赵政预想的快。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普通人至少要躺半个月,他不到五天就能勉强撑着坐起来。赵政不知道这是因为他的体质特殊,还是因为他早就习惯了受伤,身体的愈合能力被逼到了极限。
张起灵坐在床上,背靠着墙,目光落在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落了一层薄雪,几只麻雀在雪地上跳来跳去,留下细碎的爪印。
赵政坐在桌边,手里拿着王伯采回来的草药,笨手笨脚地挑拣。他不认识这些草药的药性,王伯教了他几遍,他记了个大概。
“这个是止血的。”他拿起一株褐色的干草,自言自语,“这个是消肿的。”又拿起另一株,“这个是……”
他没有问张起灵认不认识,因为他知道对方不会回答。
但这些天下来,他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一个人自言自语,习惯了对着那张冷淡的脸说话,习惯了得不到回应也不觉得尴尬。
“你的伤好得挺快的。”赵政说,手上不停地挑着草药,“王伯说一般人伤成你这样,早该死了。”
沉默。
“你是不是练过武?”
沉默。
“算了,当我没问。”
赵政把挑好的草药放进一个破瓦罐里,用木杵捣碎。药汁溅到手上,带着一股苦涩的味道,他皱了皱鼻子,继续捣。
张起灵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那个埋头捣药的孩子身上。
赵政的夹袍袖口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旧絮。他的手指冻得通红,指节上冻疮破了又结痂,结痂了又破。他捣药的动作很认真,像是把这当成了什么要紧的事。
张起灵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移开了目光。
那天夜里,赵政冻醒了。
被子太薄,夹袍又搭在张起灵身上了,他穿着里衣缩在床角,冷得牙齿直打架。
他睁开眼睛,想爬起来去灶房烤烤火,忽然发现身上多了一床被子。
不,不是多了一床——是张起灵把被子分了一半给他。
那人侧着身,一只手搭在被子的边缘,把被子撑开,刚好盖住赵政这边。
赵政愣了一下,侧头看过去——张起灵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睡得很沉。
但赵政注意到,他的姿势和睡前不一样了。之前他是平躺着的,现在侧了过来,面朝赵政这边。
赵政看着那只搭在被子边缘的手,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拉过被子,把自己裹紧,又缩了回去。
他没有说谢谢。
但他把那床被子的温度,记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