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后,维度宇宙的虚无之地。...
就是他?
就是他。
……还没我巴掌大。
虚无之中,几道目光穿透了层层壁垒,落在青崖村那口淡金色的雾罩上。雾罩之中,一个五岁的娃娃正趴在草丛里,屁股撅得老高,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往蛇窝里捅。
他在干什么?
捅蛇蛋。
……
沉默。
然后有人笑了,笑声像是从亘古的星河里捞出来的,苍凉又温柔:有趣。本源降世,亿万年来头一次选出现在这么个小东西身上。
不是东西,是娃娃。另一道声音纠正,是个女声,带着几分慵懒,你们看,他屁股上还有泥。
可爱。第三道声音响起,像闷雷滚过荒原,像我家那只幼崽,刚会走路那会儿,也是这般脏兮兮的。
你家幼崽?你家幼崽一口能吞三个星系,别侮辱这娃娃。
我就说说。
几道目光交织在一起,落在路决身上。那娃娃浑然不觉,正回头对身后三个更小的娃娃比划嘘的手势,然后继续捅蛇窝。
我赌他活不过十年。第一道声音忽然开口,冷硬如铁,身怀维度本源的人,从无善终。宇宙里多少老怪物在感应这股气息?一个凡间娃娃,撑不过十年必死。
我赌他活不过十八。第二道声音接话,十八岁那年,本源气息外泄,定被镇压。届时,宇宙万族共诛之,他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你们就这么盼着他死?女声嗤笑。
不是盼,是算。冷硬的声音道,上一个身怀本源之力的,在修罗境时被三十七位踏天境围杀,粉身碎骨。上上一个,尊仙境时被大帝境一指碾碎。这娃娃……连战意境都不是,凭什么活?
凭我赌他能活。
一道新的声音插了进来。
很轻,很淡,像一片落叶飘进死水。
其他几道目光齐刷刷转过去:你赌什么?
我赌他能跨过轮回。那声音平静,见到我们。
……
长久的沉默。
然后冷硬的声音笑了,笑得虚空都在震颤:好!好一个跨过轮回!你可知我等是何境界?你可知跨过轮回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得有横渡宇宙,成为亿万宇宙空间第一人。女声轻声道,要超越一切。
那就赌。淡声依旧平静,我押上我的造化玉碟碎片,他若见不到我,此物归你们。他若见到了……
如何?
你们每人,拿出一件本命法宝,替他挡一次死劫。
成交!
几道目光在虚无中碰撞,像是签订了某种古老的契约。最后,所有目光又落回路决身上。
那娃娃终于捅下了蛇蛋,抱在怀里,回头冲小伙伴们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脏兮兮的。
可那几道目光,却莫名柔软了几分。
……真像我的孩子。女声喃喃。
像我的。闷雷般的声音嘟囔。
滚,明明像我的。
路决!你又偷蛇蛋!
我没偷!
你怀里抱着啥?!
……野果。
野果长鳞片?!
柳氏拎着扫帚,追出院门。路决抱着蛇蛋,跑得比兔子还快,五岁的身板,一蹿就上了墙头,再一跳,翻过了李老汉家的屋顶。
柳氏!管管你家娃!李老汉在底下喊,我家瓦片!刚补的瓦片!
路决!你给我下来!
娘!蛋要碎了!
碎了正好!你今晚就睡蛇窝!
路决蹲在屋顶上,眨巴着眼,看着底下气得跳脚的柳氏,忽然笑了。那笑容又坏又机灵,眼珠子一转,主意就来了。
娘!这蛋是给你补身子的!
补你个头!
真的!王婆说你最近腰疼!蛇蛋炖汤,以毒攻毒!
柳氏举着扫帚,愣在半空。
墙根底下,王婆正晒草药,闻言抬起头:……我啥时说柳氏腰疼了?
您昨儿说的!路决在屋顶上喊得理直气壮,您说柳氏抱娃抱多了,腰肌劳损!
我那是说赵寡妇!
哦……路决挠挠头,随即又笑,那赵寡妇也需要补!我这就给她送去!
你敢!
柳氏还没喊完,路决已经抱着蛇蛋,从屋顶另一头跳了下去。落地无声,像只猫崽,一溜烟就没影了。
这娃……柳氏扶着腰,真的有点酸了,才五岁,怎么跟个猴精似的……
路决!这儿!
来了!
村东头的老槐树下,聚了四个娃娃。最大的六岁,最小的才两岁,都会走路了,一个个眼睛亮得像小狼崽。
蛋呢?
在这!路决把蛇蛋往地上一放,铁柱叔家后山那头青鳞蟒的蛋,我观察了三天,母蛇今儿早上出去觅食了,我才下手。
观察了三天?六岁的赵小柱瞪大眼,你咋观察的?
每天辰时,母蛇从东边石缝出来,沿溪水上溯,捕食至少要半个时辰。路决掰着手指头,我算过了,来回两刻钟,偷蛋时间充裕。而且母蛇视力差,靠热感应,我提前在洞口撒了薄荷草,能干扰它的舌头。
……四个娃娃面面相觑。
路决,你咋懂这么多?
看书啊。路决理所当然,我爹床底下有本《荒兽杂录》,我三岁就看完了。
三岁?!两岁半的刘小虎口齿不清,我三岁……还在尿炕……
你现在也尿。路决瞥他一眼,上礼拜你尿了李大爷家的稻草堆,还嫁祸给狗。
……
好了,别废话。路决蹲下来,用小石头在蛇蛋上比划,这蛋还有七天孵化,咱们得想办法把它烤了。但母蛇会循着气味找回来,所以咱们得——
得啥?
嫁祸。路决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把蛋壳碎片撒到赵铁柱家鸡窝里,让母蛇以为是鸡偷的。
……路决,你是人吗?
我是啊。路决眨眨眼,但我决定不当人了。
路决!你又干好事!
不是我!
那母蛇怎么在赵铁柱家鸡窝里打滚?!
可能是蛇爱上鸡了……
路决!
傍晚,路大山扛着锄头回来,还没进门,就听见村里鸡飞狗跳。他叹了口气,推开院门,看见路决正跪在墙角,手里还攥着半块蛇蛋壳。
爹……路决抬头,一脸无辜,如果我说,是蛇蛋自己长腿跑到鸡窝的,你信吗?
我信你个头。路大山把锄头一靠,站起来,说说,第几次了?
第三次……
第一次你带小虎去掏蜂窝,小虎被蛰成猪头。
那是小虎胖,跑不动……
第二次你带小柱去摸鱼,小柱掉河里,差点淹死。
河水才到膝盖……
第三次你偷蛇蛋,嫁祸给鸡,现在赵铁柱家鸡窝塌了,母鸡被蟒蛇缠死了三只。
……路决低下头,爹,我错了。
错哪了?
错在……没算到母蛇会缠死母鸡。路决抬起头,眼神认真得不像五岁娃娃,我算过,青鳞蟒性情温顺,除非受惊,否则不会主动攻击。是赵铁柱拿棍子打它,它才发狂的。
路大山愣了一下。
他看着儿子,看着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忽然觉得……这孩子不是在狡辩。他是在复盘。像个小猎手,在总结失败的狩猎经验。
路决。路大山蹲下来,平视儿子,你告诉爹,你为啥总干这些危险的事?
路决想了想,认真道:因为我要成为荒古大王!
啥?
我要成为荒古大王一样的男人!保护青山村!保护我们所有人!路决攥着蛇蛋壳,大声的说道。
路大山沉默了。
他想起路决出生那夜,想起那道仙光,想起柳氏说的那个梦。
你的路,你自己决。路大山轻声道,但爹得告诉你,有些路,一步踏错,就没有回头了。
我知道。路决点头,所以我每一步都算好了。
那母鸡呢?
……路决低下头,这个没算到。爹,我赔。我帮赵铁柱家抓十只野鸡,抵他那三只母鸡。
你抓得着?
抓得着。路决抬头,笑了,我观察过了,后山松林里有群七彩雉,每天酉时回巢,路线固定。给我三天,我布个陷阱。
路大山看着儿子,忽然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笑。
这娃,五岁。
心思缜密得像五十岁的老猎户,胆子大得敢捅破天,偏偏认错认得干脆,补救补得认真。
……去吧。路大山挥挥手,十只野鸡,少一只,我抽你屁股。
得嘞!
路决蹦起来,一溜烟跑了。
路大山坐在门槛上,看着儿子的背影,喃喃自语:……这到底是福是祸啊。
大山!大山!
赵铁柱连滚带爬地冲进院门,脸涨得通红:我发现一个大秘密!
咋了?你又可以了?
不是!你有没有发现,咱们村子里的人,越来越年轻了!
路大山一愣:啥?
真的!你快去看!王婆最明显,脸上的褶子没了!头发黑了!腰板直得跟姑娘似的!
路大山跟着赵铁柱跑到王婆家,推开门,当场愣住。
屋里站着一个女人,约莫三十出头,皮肤紧致,眉眼利落,正对着镜子,一脸惊恐地摸自己的脸。
王……王婆?
路大山!那女人转过头,声音还是王婆的嗓门,我这是咋了?!我今早起来,发现我……我……
她说不下去,指着自己的脸,手都在抖。
返老还童……李老汉站在门口,烟杆掉在地上,这是返老还童啊……
不止王婆!张猎户从外头跑进来,你们看刘铁匠!他头上那几根白毛全黑了!还有赵寡妇,她……她……
她咋了?
她怀孕了!大夫说,她身子骨比十八岁的姑娘还壮!
院子里炸开了锅。
路大山挤在人群中,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往家跑。推开院门,看见柳氏正坐在井边洗衣服,阳光照在她脸上——
路大山僵住了。
柳氏的脸,比五年前路决出生时还要年轻。眼角的细纹没了,皮肤白里透红,头发乌黑油亮,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一种他说不清的光彩。
柳儿……
咋了?柳氏抬头,嫣然一笑。
路大山喉结滚动,半晌才憋出一句:……你比嫁给我那会儿还好看。
去你的!柳氏笑骂,脸却红了。
是真的!赵铁柱在院门外探头,柳氏,你这模样,说是路决他姐都有人信!
滚!
更诡异的,是村里的娃娃们。
刘小虎,两岁半,已经能搬动三十斤的磨盘。
赵小柱,六岁,一拳打裂了村口的青石板。
最吓人的是去年出生的那个女娃,才八个月,已经会说话了,而且一开口就是完整的句子:娘,饭咸了。
这……这他妈还是人吗?赵铁柱看着自己儿子——六岁的赵小柱正单手举着石锁,脸不红气不喘。
不是人。李老汉蹲在老槐树下,脸色凝重,是仙胎。
仙胎?
那夜之后,咱全村人的血脉都被仙光重塑了。李老汉压低声音,大人返老还童,娃娃天生神力。这不是凡人的造化,这是……这是仙光赐福!
仙光?就是路决出生那夜的光?
除了它还有啥?李老汉看向路大山的院子,那娃娃在咱村里住了五年,润物无声。咱全村人,都在沾他的光!
那咱岂不是……
全员成仙不敢说。李老汉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但起码,咱不再是凡人了。
他抬头看向祠堂方向,忽然皱起眉头:等等……祠堂那边……
祠堂里,那尊地神像,在发光。
不是那种金漆反光,是从泥胎内部透出来的光,土黄色的,像地底岩浆在缓缓流动。泥塑的表皮开始剥落,露出底下如玉般的肌肤。
活了……张猎户瘫坐在祠堂门口,地神像……活了……
泥塑彻底碎裂。
一个身影从碎石中站起。
是个中年男子,面容古朴,身披土黄色长袍,双目开阖间,有山河虚影在瞳孔中流转。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跪了一地的村民,忽然笑了。
千日……他开口,声音像是从大地深处传来,我吸收了千日精华,终于……突破了。
突……突破啥?赵铁柱趴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尊仙境。地神——不,现在该叫他地尊了——轻轻抬手,一道土黄色的光晕笼罩了整个祠堂,我本是此村地脉孕育的一缕灵识,借泥塑栖身,修行万载,始终卡在修罗境巅峰。直到五年前,那道仙光降临,我才得以……
他顿了顿,看向路大山的院子。
随后接着说道:
得以跨过那道门槛。地尊轻声道,尊仙境,位列仙班。我如今……可化形,可行走,可护佑一方。
您……您要护佑咱村?李老汉颤声问。
我护佑的不是村子。地尊摇头,目光落在路决身上,我护佑的是他。
路决?
他是我的造化,也是我的因果。地尊一步踏出祠堂,身形飘起,落在路决面前。
路决抬起头,看着这个从泥像里蹦出来的大叔,眨了眨眼。
你是谁?
我是此村地神。
地神?路决歪着头,就是那个……每年过年,李爷爷给你磕头,你还偷吃供品的地神?
我去年看见你偷吃苹果了。
地尊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五岁的娃娃,看着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这尊仙境的修为,好像有点不够用。
路决。
嗯?
你在画什么?
我在画个圈圈诅咒你!。路决认真道。
你他娘的诅咒我干啥?
看你不顺眼!路决抬起头,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地神一阵无语……
地尊看着地上的阵法,又看着路决的笑容,饶有兴趣的问道:“小子,你想不想像我这样凌渡虚空,成为万众敬仰的存在啊!”
想!
行!那我答应你,让你成为像我这样,甚至是超过我的存在!
路决开心的大笑道:“真的吗!”
地神摸了摸胡须,又抬头看了看天,坚定的说道:“包的!老弟!”
路决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仰头看着飘在半空的地尊,忽然伸出手。
拉钩。
……什么?
拉钩!路决一脸认真,你答应我,等我飞的时候,你要在边上看着。我要让你知道,我不是小娃娃了。
地尊愣了半晌,忽然笑了。
他伸出手指,与路决小小的手指勾在一起。
好。
我答应你。
我等着看你……
战到苍穹之上。
虚无之中,那几道目光还在。
他化形了。
尊仙境……勉强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