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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日泡鼎

玄战:仙人之上

时间一晃,路决出生已经一百天了。青崖村有个习俗,孩子出生一百天要泡药浴。药浴材料就是,百草决,百兽骨,百物毒!...

  走走走!打猎去!

  打啥猎?

  小蛮山!李老汉把烟杆往腰带里一别,站在老槐树下扯着嗓子喊,路决百日宴要到了,咱村得办!办就得有肉!有酒!有骨头!

  赵铁柱正在啃馍,差点噎住:百日宴?路决才三个月,办啥百日宴?

  你懂个屁!王婆从屋里窜出来,手里拎着一把菜刀,咱青崖村的规矩,男娃百日要泡鼎!泡鼎就得要百兽骨!没骨头你拿啥熬汤?拿你的贱骨头?

  泡鼎?张猎户挠挠头,那青铜鼎不是供在祠堂后头吗?都锈成绿疙瘩了……

  绿了也得用!李老汉瞪眼,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刚出生的娃要在青铜鼎里滚一遭,百物毒,百兽骨,百草决,三样熬成一锅汤,娃泡进去一个时辰。出来没事,那就是体质好,是打猎的好苗子!

  百物毒?赵铁柱脸都白了,那不得毒死?

  所以才看体质!哎呀放心吧,我们青崖村有神灵保佑,不会出事的!王婆菜刀往砧板上一剁,当年你爹泡完鼎,出来浑身发紫,躺了三天才回魂。三天之后一样活蹦乱跳的。你爷爷说,这娃废了,不能打猎。结果呢?你爹一辈子真就没打过猎,只会在村口啃馍!

  ……我爹那是命不好。

  命好命歹,鼎里见分晓!李老汉环视众人,路决那娃,出生那天就邪性。全村人都跟着变了,这鼎……怕是要出异象。所以咱得多备骨头,多备毒,多备草!万一他是万中无一的天骄,我们都跟着沾光!

  那得多少兽骨?

  一百头!王婆伸出手指头,百兽骨,就得一百头荒兽的骨头!

  一百头?!张猎户腿一软,咱上次围猎那头铁背荒狼,死了十一个壮汉,才弄到一根骨头。一百头?把全村填进去都不够!

  你那是以前!李老汉冷笑,现在不一样了。你没发现?刘铁匠单手举石碾,王婆腰直了,张猎户你腿好了——咱全村人的筋骨,都被那夜的气机重塑了!

  气机?

  就是那股光!李老汉压低声音,那夜之后,我试着打了一趟拳,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拳风带响!李老汉眼睛发亮,像放炮仗!

  走!小蛮山!

  等等!我也去!

  赵铁柱你去干啥?送死?

  我……我试试!赵铁柱把馍往怀里一揣,抄起一把柴刀,我爹没泡成鼎,我替他看看!万一我也行呢?

  行个屁。张猎户把一柄生锈的猎叉扔给他,跟在后头,别往前冲。小蛮山外头那片林子,常有战意境的钢鬃野猪出没。那畜生,皮厚如铁,獠牙带毒,撞一下能把人肠子顶出来!

  战意境……赵铁柱咽了口唾沫,就你说的那个,以战养意的境界?

  对!张猎户检查着猎弓,钢鬃野猪天生战意境,力大无穷,寻常猎人见了就得跑。咱以前围猎,得设陷阱,下毒箭,三十个人围一个,还得死两三个。

  那现在呢?

  现在?张猎户看了看自己痊愈的左腿,又看了看刘铁匠——刘铁匠正扛着一柄铁锤,锤头磨盘大小,单手拎着跟拎筷子似的。

  现在……试试呗。

  小蛮山,野猪林。

  有动静。张猎户蹲在一棵歪脖子树后,耳朵贴地,左边,三头。右边,两头。全是大的,脚步声沉得很。

  战意境?赵铁柱声音发颤。

  战意境。张猎户脸色凝重,五头。咱村里来了十二个壮汉,按以前的打法,得死一半。

  那现在?

  刘铁匠,你上。李老汉在后面推了一把。

  刘铁匠扛着铁锤,往前走了三步。林子深处,灌木哗啦一响,一头庞然大物撞了出来——钢鬃野猪,肩高过腰,獠牙半尺长,鬃毛根根直立如钢针,眼珠子血红,鼻孔喷着白气。

  战意境……刘铁匠喃喃,就这?

  野猪低头,后蹄刨地,轰地冲了过来!地面都在颤,赵铁柱吓得一屁股坐地上:跑!快跑啊!

  刘铁匠没跑。

  他单手提锤,往前踏了一步,然后——

  一拳。

  是的,他没挥锤,他扔了锤子,赤手空拳,对着野猪的脑袋,砸了一拳。

  轰!

  野猪飞出去了。

  不是倒,是飞。三百斤的战意境钢鬃野猪,像被一座山撞了,横着飞出去三丈远,撞断两棵碗口粗的树,摔在地上,脑袋瘪了,眼珠子爆出来,四肢抽了两下,不动了。

  全场死寂。

  刘铁匠看着自己的拳头,拳面上沾着血和脑浆,他声音发飘:我……我就用了三分力……

  三分力?!张猎户尖叫,三分力打死一头战意境的野猪?!

  后面还有!李老汉吼,四头!全来了!

  灌木丛炸裂,四头钢鬃野猪同时冲出,獠牙如刀,眼睛血红,呈扇形包抄过来。这是战意境荒兽的本能战术,围猎!

  一起上!李老汉抄起猎叉,试试咱的斤两!

  十二个壮汉,冲了上去。

  没有阵法,没有陷阱,没有毒箭。

  只有拳头。

  砰!砰!砰砰砰!

  赵铁柱闭着眼乱挥柴刀,砍在一头野猪背上,刀崩了,野猪皮却裂了,血喷了他一脸。他睁开眼,看着倒在地上抽搐的野猪,又看看手里半截柴刀,忽然怪叫一声:我杀了战意境?!我杀了战意境?!

  别叫了!扒骨头!王婆在林子外头喊,一百头!这才五头!

  五头……张猎户看着满地的野猪尸体,腿有点软,以前死十一个人才弄死一头铁背荒狼……现在,十二个壮汉,零伤亡,五头钢鬃野猪……

  零伤亡?赵铁柱抹了把脸上的血,我屁股摔青了算吗?

  算你娘的屁!李老汉踹他一脚,接着打!今天不凑够一百头骨头,谁也别想下山!

  随后众人分成四组,往东南西北不同方向出发!

  夜晚,祠堂后院。

  青铜鼎被抬出来了。

  那鼎真大,三人合抱,绿锈斑驳,鼎身上刻着模糊的纹路,像是兽,又像是人。鼎底有一层黑褐色的垢,据说是几百年来药浴留下的痕迹,洗不掉。

  百物毒!王婆往鼎里倒,蝎子尾,蛇信子,蜈蚣涎,蜘蛛腹,壁虎干……

  百兽骨!刘铁匠扛着骨头往鼎里扔,钢鬃野猪的腿骨,铁背荒狼的脊骨,毒蟒的肋骨……

  百草决!柳氏捧着一篮子草药,轻轻撒入鼎中,断肠草,七步花,见血封喉叶……

  鼎里的汤,开始咕嘟咕嘟冒泡。

  不是正常的沸腾,那汤是墨绿色的,冒着泡,散发着一股腥甜的气息。鼎身上的绿锈,在热气蒸腾下,竟然开始脱落,露出底下暗金色的纹路。

  金纹……李老汉瞪大眼,这鼎……这鼎原来有金纹?

  别管金纹了!王婆撸起袖子,水开了!抱娃来!

  路大山抱着路决,站在鼎边,脸白得像纸:王婆……这汤……能喝吗?

  不能喝!是泡的!王婆瞪他,把娃放进去,一个时辰。出来没事,就是好苗子!

  一个时辰?!柳氏一把抓住路大山的胳膊,这汤碰一下皮都得烂!你让我儿子泡一个时辰?!

  柳氏!李老汉沉声,咱村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过来的。你男人泡过,你公公泡过,你男人的爷爷的爷爷也泡过!这是规矩!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规矩规矩!规矩能比命大?!柳氏眼眶红了,路决才三个月!他要是……

  我来定。

  一个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众人一愣,低头。

  襁褓里的路决,不知何时睁开了眼。那双眼睛黑漆漆的,深不见底,正静静地看着鼎里翻滚的墨绿汤汁。

  他……他刚才说话?赵铁柱声音发飘。

  三个月的娃会说啥话!王婆骂道,幻听!

  可柳氏却松开了手。

  她看着儿子,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这孩子好像真在做决定。不是她这个当娘的替他决定,不是路大山,不是李老汉,不是王婆。

  是路决自己。

  放我进去。

  那声音又响起来了,像是从每个人心底直接升起来的,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神魂里感觉到的。

  路大山手一抖,差点把儿子扔地上。

  路大山!王婆吼,你愣着干啥!时辰到了!

  路大山咽了口唾沫,抱着路决,走到鼎边。鼎里的汤还在咕嘟冒泡,墨绿翻滚,腥甜扑鼻。

  柳儿……

  放吧。柳氏闭上眼,声音轻得像烟,他自己决定的。

  路大山深吸一口气,将襁褓轻轻放入鼎中。

  墨绿的汤汁,瞬间吞没了婴儿。

  路决好似没有事一样,在里面玩耍起来。漆黑墨绿的汤药好像淡了几分。

  一个时辰了!

  快!捞出来!

  路大山伸手入鼎,将路决抱出。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路决的皮肤,白嫩如初。没有溃烂,没有发紫,没有起泡。甚至连襁褓都只是湿了,没有被腐蚀。

  更诡异的是,鼎里的汤——

  清了。

  墨绿色的汤汁,变成了透明的清水。鼎底的百兽骨,碎成了粉末。百物毒,化成了青烟。百草决,沉成了渣滓。

  仿佛所有的精华,都被这三个月的婴儿,在一个时辰里,吸干了。

  这……这……王婆结巴了,我接生四十七个……没见过……

  路决在父亲怀里,睁着眼,嘴角忽然动了动。

  像是在笑。

  鼎身上,暗金色的纹路忽然亮了一瞬,又迅速黯淡。那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像一条条小蛇,在鼎身游走,最后全部汇聚到鼎底,凝成一个字——

  斩

  当夜。

  柳氏抱着路决,躺在炕上,迷迷糊糊入了梦。

  她梦见天裂了。

  不是乌云,不是闪电,是真正的、苍穹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那口子后面不是星空,是血。无穷无尽的血,像山岳一样倾倒下来,淹没了大地,淹没了山川,淹没了她所能看到的一切。

  血海里,浮尸万里。

  她吓得想喊,却喊不出声。

  然后,她看到了天空。

  血海之上,苍穹之巅,站着八道身影。

  他们太高大了,大得像是撑起了天地。她看不清他们的面容,只能看到轮廓,看到衣袍在血风中猎猎作响。

  忽然,其中一位,回眸看了过来。

  那目光穿透了梦境,穿透了时空,穿透了血海与山岳,直直地落在柳氏脸上。

  柳氏浑身一震。

  她看清了那位的眼睛。

  眼含热泪。

  而那面容……那轮廓……

  分明就是路决。

  只是苍老了许多,疲惫了许多,像是从无尽岁月的血与火里跋涉而来,满身伤痕,满眼沧桑。

  娘……

  柳氏听见了一声呼唤,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像是从未来传到现在,从梦境传到现实。

  别哭……

  那身影嘴唇翕动,泪水却滑落下来,滴入下方的血海,激起一圈涟漪。

  我名为斩!……

  天要灭我……

  那我变反了这天!……

  柳氏猛地惊醒。

  窗外,天刚蒙蒙亮。

  她低头看向怀中的儿子,路决睡得安稳,眉心那道隐没的晶纹,在晨光中极淡地闪了一下,又归于沉寂。

  路决……柳氏轻轻唤了一声,声音发颤,你刚才……喊娘了?

  婴儿没有睁眼。

  可柳氏分明感觉到,有一只无形的小手,在她神魂深处,轻轻握了握。

  像是在说:

  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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