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语凝积攒已久的情绪彻底绷不住，抬手狠狠一巴掌甩在他脸颊上，清脆的响声在密闭房间里格外清晰。
顾景曜僵在原地，没来得及阻拦。沈语凝二话不说，拉开房门快步冲出去，径直奔向卫生间。
走廊里几名工作人员正推着餐具推车忙活，有人瞥见她神色慌张，步履匆匆，下意识多看了两眼。
沈语凝快步走入卫生间，反手轻轻合上隔间门，靠着门板大口平复起伏的心情。还没等心绪安稳下来，卫生间外侧的推门声响起，有人走了进来。
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刚才怒气冲冲摔门离开的沈语凝，折返回来了，反手轻掩上房门。
她不再是刚才满眼抵触紧绷的模样，脸上褪去了怒意，眉眼舒展开来，步伐从容地一步步走到顾景曜面前。
她微微抬眼看向顾景曜泛红的脸颊，语气里少了抗拒，反倒添了几分柔和的暖意，主动开口缓和气氛。
“刚才是我一时情绪上头，做事太冲动，不该打你的，你别生气了。”
说着，她主动往前凑近，抬手像是想要触碰对方的脸颊，一举一动都和片刻之前判若两人。
顾景曜怔怔望着眼前举动反常的沈语凝，心底莫名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可眼前人的样貌和声音都没有丝毫变化。
他下意识偏头躲开了那只伸过来的手，眉头紧紧拧起。
“你刚刚才生气摔门出去，不到几分钟的时间，态度就变得这么快？”
“我是因为知道自己错了，所以想改过自新。”她收回悬在半空的手，唇角噙着浅浅的笑意，往前又走近一步，“之前一直对你冷淡疏远，是我的自尊心太强了，所以我反思了一下，我打算对你好点儿。”
顾景曜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脸颊上依旧发烫的掌印，眼底的疑虑丝毫没有散去：“你以前哪怕半句软话都没有说过，现在突然变得那么…温柔，有点不像你了？”
她目光坦然地对上他审视的视线：“难为你愿意包容我，我试着好好跟你相处，难道不行吗？”
他语气慢慢柔和了不少：“如你所愿。”
顾景曜带着沈语凝走到方程面前，两人并肩而立，举止亲昵。
方程之前压根没见过这位女生，面露疑惑：“哥，你身边这位是谁？”
顾景曜稍作停顿：“这位…算是我一个特别要好的女性朋友，沈语凝。”
方程当即礼貌地朝着沈语凝主动问好：“沈小姐，你好。”
沈语凝柔声应道：“你好。”
林瑶寸步不离地跟在方程身旁，目光安静地落在对面沈语凝的身上。沈语凝也看着她，唇角微微一弯，算是打过招呼，视线便从林瑶身上滑开了，重新落回顾景曜的手臂上。她挽得很自然，像是一直都这样挽着似的。
林瑶站在原地，盯着沈语凝的背影看了两秒，语气压得很低：“她之前不是……”
她说不上来。
林瑶垂眼，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裙摆的衣角，卷了又松开。
身后传来方程的脚步声，林瑶回过神来，赶紧跟了上去。“顾程哥哥，你等等我呀。”
她小跑两步凑到方程身边，高跟鞋在地面上踩的嗒嗒响。
方程没停步，只是侧头看了她一眼：“刚才站那发什么呆？”
“没发呆。”林瑶抿了抿嘴，往前凑了凑，伸手想挽住方程的手臂，嘴里嘟囔着：“你今天怎么老跟那个程稳待一块啊，我找你半天都找不着…”
方程不动声色地把手臂往旁边挪了挪，没让她挽上。“那是我朋友，你别乱说。”
林瑶撇了撇嘴，有点不高兴，但也没敢说什么。
宾客三三两两散在庭院里闲聊，庭院中央有一座喷泉，水柱不高，在暖黄色的灯光下一层一层地往下淌。
方程带着林瑶从侧门走出来透气，正好碰到程稳一个人站在喷泉边上。
林瑶嘴角往下压了压，下巴抬了抬。
“哎哟，巧啊。”
程稳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目光移到方程脸上。
方程走过去问道：“怎么一个人在这？”
“出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程稳说。
“明天有什么安排？你是直接去找你家里人吗？”
程稳刚要回答，林瑶在旁边插了句嘴：“人家家里人的事，你问那么多干嘛？”
她语气酸溜溜的，但说完又觉得自己好像说得有点过了，抿了抿嘴，把脸扭到一边去了。
方程没理她，看着程稳回答。
“明天上午过去，下午就没事了。”
方程点点头：“那下午一起吃饭？你来A市我还没正经请你一顿。”
林瑶在旁边听着，脚尖点了点地面。
“行。”程稳应了一声。
林瑶憋了一小会儿，小声说：“我也去。”
方程看了她一眼：“行。”
三个人在喷泉边又站了一会儿，偶尔方程问程稳一句什么，林瑶就在旁边听着，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地面。
“我去趟卫生间。”程稳说了一下，转身往大厅走去。
林瑶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方程，方程立刻掏出手机没再看她。她站在原地犹豫了两秒，还是跟了上去。
“你跟着我干嘛？”程稳回头看她。
“我也去不行吗？”林瑶下巴一抬，步子没停。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大厅，穿过走廊，拐进卫生间。里面很安静，灯光明晃晃的，一个人没有。
程稳推开第一个隔间的门，走了进去，随手把门关上。林瑶走到第二个隔间前，推开门愣住了。
沈语凝坐在马桶盖上，身体靠着隔板，头歪向一边，眼睛闭着一动不动。
林瑶张了张嘴：“程稳，你出来……”
程稳走了出来，顺着林瑶的手指看过去。
沈语凝脸色发白，呼吸很轻很浅，像是昏过去了。
程稳蹲下来，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有点凉。又探了一下鼻息，还有气。
林瑶站在旁边，声音有点抖：“她…她这是怎么了？”
程稳没回答，低头看了一眼沈语凝，只觉得眼熟，像是在宴会上见过。
“先把她弄醒再说。”
林瑶凑过来看了看，小声嘟囔了一句：“反正没死就行。”
程稳抬头看了她一眼，林瑶赶紧别过脸去：“我、我又不是说风凉话，我这不是看她还有气嘛……”
程稳和林瑶把沈语凝从隔间里架了出来。
沈语凝还是昏昏沉沉的，头垂着，两条腿发软，几乎是被拖着走的。
刚出卫生间门，迎面撞上了方程。
方程愣了一下：“这怎么回事？”
林瑶嘴快：“不知道，晕在厕所里了。”
方程没多问，弯腰把沈语凝打横抱起来。
“先送她去休息室，叫个医生过来看看。”
几个人往医务室走，林瑶跟在后面，凑过去看了一眼沈语凝的脸，一下子认出来了：“这不是刚才在宴会上跟顾景曜站一起的那个女的吗？”
“她怎么晕在这儿了？”林瑶又嘀咕了一句。
到了休息室，方程把人放到了沙发上，掏出手机打电话叫医生。
林瑶站在旁边，看了看程稳，小声说：“你说她是不是被人下了什么东西？”
程稳靠在墙边，没说话。
林瑶自讨没趣，撇了撇嘴，自己找地方坐下了。过了几秒又忍不住开口：“那咱们就在这儿干等着？”
方程挂了电话，回头说了一句：“医生马上来。”
林瑶“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有人敲门，是医生领着箱子站在门口。
医生快步走到沙发边，放下箱子，翻了翻沈语凝的眼皮，又探了探脉搏，拿听诊器听了一下。
他皱了皱眉，又看了看沈语凝的后脑勺，伸手轻轻按了一下。
沈语凝“嘶”了一声，缩了一下脖子。
医生收回手，转头看向方程：“后脑有肿块，应该是被什么东西击打导致的昏迷。”
林瑶在旁边听得瞪大了眼：“被打晕的？”
方程点了点头，拿起手机打电话安排车。
沈语凝的眼皮动了一下，慢慢睁开了。她坐在沙发上，手捂着后脑勺，脑子里乱糟糟的。她记得自己去上厕所，然后有人进来，她还来不及看清是谁，后脑勺一疼，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程稳看着她：“你后脑勺怎么了？”
沈语凝摇了摇头：“不知道，有人进来，然后我就晕了。”
说完她抬起头，环视了一圈。
“这是哪？”她开口，声音还有点哑。
“休息室。”程稳说。
“你们是谁？”
“来参加宴会的。”程稳说，“在卫生间发现你晕在里面了。”
林瑶说道：“你一个人去厕所，怎么还被人打了？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我不记得了。”她说，语气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只记得有人进来了，然后就没印象了。”
方程挂了电话走过来，说：“车到了。你认得我吗？我是顾景曜的弟弟，之前宴会上见过一面。”
沈语凝看着他，皱了皱眉，摇头：“我不认识你。”
“没事，可能你刚醒脑子不太清楚。”方程没再多说，转身往外走，“先上车吧。”
方程先出去了，沈语凝跟在他后面慢慢走。
程稳走在后面，看了眼前面的沈语凝，说道：“之前宴会上就有人刁难她，现在又被人打了，估计是得罪谁了。”
林瑶在旁边点了点头：“确实。”
拐过弯，对面走来两个人：顾景曜和沈语凝。准确的说，是那个挽着他手臂，笑得温温柔柔的沈语凝。
方程停住了脚步。他看着对面走来的两个人，又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刚扶出来的这个沈语凝——两个！
方程愣了足足两秒，然后扭头看向顾景曜，开口的声音有点不太对：“哥，你身边这个是……”
顾景曜皱了皱眉，没明白他在问什么。他旁边的沈语凝原本挽着他的手臂，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她看见方程身后的沈语凝时，笑容没变，只是眼神稍微顿了一下，然后往顾景曜身边靠了靠，歪了歪头：“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吗？”
方程没理她，盯着顾景曜：“哥，你跟我说实话，她到底是谁？”
顾景曜的眉头拧的更紧了。他看了一眼方程身后那个脸色发白的女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臂弯里这个。
两个沈语凝！一模一样的脸。
“你是谁？”顾景曜开口了，语气沉下来，目光落在方程身后那个沈语凝身上。
那个沈语凝脸色白的像纸，她看见对面那个挽着顾景曜的“自己”，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嘴唇发抖：“你…你是谁？”
沈语凝看了她一眼，眼神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她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我倒想问问你是谁？”
方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眉头拧成一团。
程稳和林瑶站在后面，像两个看戏的。林瑶歪着头，看得还挺认真。
“这比宴会上那出还精彩。”林瑶小声嘀咕了一句。
程稳手里攥着一把在休息室里顺手拿的瓜子，递到林瑶面前：“要不要？”
林瑶愣了一下，伸手拿了几颗。两个人站在后面，磕着瓜子继续看。
方程回头看了她们一眼，嘴角抽了抽，没说出话。他又把头转回去，盯着面前的两个沈语凝，说了一句：“这……这什么情况？”
“双胞胎？”方程憋出一句，声音没什么底气。
林瑶小声说了一句：“双胞胎也不能穿一样的衣服，还出现在同一个宴会上吧？”
顾景曜站在中间，盯着右边那个，开口问了一句：“你左手手腕内侧，有一颗痣。”
右边那个沈语凝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手腕，点了点头。
左边那个也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没有。
左边那个沈语凝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已经僵了。她把手背到身后，往后退了半步，动作不大，但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顾景曜盯着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你是谁？”
左边那个沈语凝没说话，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找词。
右边的沈语凝眼神坚定地质问道：“我也想问，你是谁？”
左边那个忽然笑了一下，带着点凉意的笑。她把手从背后拿出来，垂在身侧，站直了身子，整个人气质一下子变了。
“有意思。”她说，声音也变了，变得又平又冷，“本来还挺顺利的。”
顾景曜往前迈了一步，把右边的沈语凝挡了半个在身后。他盯着左边那个，语气冷了下来：“你到底是谁？”
左边那个没回答。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动作很慢，像是在摸一张不属于自己的皮。然后她放下手，歪了歪头，看着顾景曜，嘴角还挂着那抹凉凉的笑。
“你们不用知道我是谁。”她说，“反正你们也留不住我。”
方程下意识往前跨了一步，想拦住她。但那个女人的动作比他快的多，她猛地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跑出去，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不出什么声响，速度快得不像是穿着裙子的人。
“追！”方程喊了一声，拔腿就追了上去。
顾景曜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沈语凝，她整个人靠在墙上，像是随时要倒下去的样子。
“你没事吧？”他问。
沈语凝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干脆没反应了，眼睛一闭，顺着墙往下滑。
顾景曜一把捞住她，把她揽进怀里。沈语凝靠在他胸口，呼吸很浅，人已经晕过去了。
方程追出去，程稳和林瑶也跟着跑了出去。
走廊尽头，那个假沈语凝跑的飞快，高跟鞋不知道什么时候甩掉了，光着脚踩在地毯上，一点声音没有。方程跑在前面，拐过弯的时候看见她的裙角闪了一下，又消失了。
等他们追到走廊尽头，推开门，外面是庭院。喷泉还在哗哗的响，灯光照着一片空荡荡的草地，一个人没有。
方程站在门口喘着气，四处张望。程稳和林瑶跟上来，也愣住了。
“跑哪儿去了？”林瑶说道。
庭院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水声和远处传来的隐约音乐，那个女人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方程掏出手机，拨了个号，一边往回走一边对着电话那头说：“门口别放人出去，有一个穿白色礼服的女人，把她拦下来。”
方程打完电话往回走，程稳和林瑶跟在后面。三个人回到走廊的时候，顾景曜还站在原地，怀里抱着晕过去的沈语凝。
“没追到。”方程说。
顾景曜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弯腰把沈语凝打横抱起来，转身往休息室走。方程跟在旁边，林瑶和程稳走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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