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稳他们三人在走廊拐角碰头,计划早一天就定好了。
“开始吧。”程稳说。
江时辞点头,方程掏出手机,打开录像靠在墙边,镜头对准走廊。
江时辞走出去,假装低头玩手机,步子迈得很大。洛璃从对面走过来,他没停,肩膀直接撞了上去。
洛璃被撞的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整个人是直的,像一块木板被推了一下,歪出去两步,站稳了。
江时辞连忙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没看路。”
洛璃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你用的力气大不大?”程稳问。
江时辞揉了揉被撞疼的肩膀,皱着眉:“劲用大了。她竟然被撞后没有弯一下腰或者伸手撑一下。”
方程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皱眉:“拍到了她是整个人平移过去的。”
他把手机收起来,看了程稳一眼,“接下来该做什么?”
程稳没说话,她原本的计划就是拍到她不正常的一点,她就没想过然后。
江时辞靠在墙上,“实在不行,我们就直接把手机举在她面前质问她吧。”
程稳愣了一下:“现在?”
“对,就现在。”
方程靠在墙上没说话,算是默认了。把手机掏出来,点开那段视频,递给了江时辞。
“行。”她说,“走。”
三人转身,朝着她离开的方向追过去。
三个人推开了天台的门,洛璃果然在那。她站在栏杆边,面朝外面,风吹着头发,听见动静慢慢转过身来。
程稳走在最前面,江时辞和方程跟在身后。三个人把她堵在了天台。
江时辞没废话,直接把手机举到洛璃面前,“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你别装了,我们都看见了。”江时辞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压的很实。
洛璃看了一眼屏幕,又看向他。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张精致的像面具一样的脸。
程稳往前迈了一步:“你耳后的缝和一切反常的样子,你真以为能一直装下去?”
方程站在旁边,没说话,但身体绷着,随时准备逃跑。
洛璃看着他们三个,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木讷的笑,而是一种说不清意味的笑。
嘴角弯起来的幅度不大,但足以让三人后背一凉。
“装?”洛璃开口了,声音和之前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平平板板的,而是低了下去,沉了下去,像有什么东西从她喉咙深处翻涌上来。“你们以为我想装?”
江时辞不自觉皱了眉:“你什么意思?”
洛璃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慢慢撩起耳后的头发,她的手指顺着那道缝往下滑,像是要把它撕开。
程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我不是人。”洛璃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我是一个人偶。我爸我妈为了留住我,把我做成了人偶。”
方程声音有点紧:“所以你真的——”
“死了。”洛璃接过他的话,语气平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早就死了。站在你们面前的这个东西,只是一块会动的木头。”
江时辞盯着她,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洛璃看着他们的反应,嘴角那个笑慢慢扩大了。
“你们不是想知道真相吗?这就是真相,满意了吗?”
程稳站在原地,喉咙发干。她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盯着洛璃——她见过洛璃的妈妈,那个女人的五官是普通的。而洛璃那张精致的脸,没有遗传的痕迹,没有父母的影子,像是被安上去的,很是突兀。
“你…”程稳的声音发涩,“你现在的脸,是谁的?”
洛璃看着她,没说话。
程稳怔怔地盯着洛璃,忽然闻到了一股在回廊也闻到过的味道。
“你的身上到底是什么味道?”
“你闻到的…”洛璃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没有,“那股旧布料的味道…那是防腐的。”
三人的血液一瞬间冻住了。
风从栏杆外灌进来,吹起了洛璃的长发。那道耳后的拼接缝暴露在空气里 ,比之前的更长,从耳根一直延伸至衣领——像是人皮和木头的交界。
“我死的时候穿的这套衣服,我妈没洗过,她说留着我的味道。”
程稳的腿开始发软。
洛璃低下头,看着自己白皙修长的手指,缓缓攥紧,又松开。
“这张皮不是我的。我原来的脸,在棺材里,保留不当已经烂了。我妈找了好久,才找到一张差不多的。”
“差不多?”方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哑的不像他自己的。
“肤色、轮廓、眉眼。”洛璃说,像是在念一份清单,“她说要尽量像原来的我,但我希望我更漂亮,所以…”她犹豫了一下,“但拼上去之后,耳后有缝,怎么都修不好。”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耳后,“我妈说没关系,头发遮住就看不出来了。我爸说没关系,还会帮我找到更好的,很快就会修复了…”
洛璃放下手,目光落在程稳脸上。
程稳的呼吸卡在喉咙里,她想后退,脚像钉在地上动不了。
天台上安静得只剩下风声。远处操场的喧闹声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模模糊糊,遥远得不真实。
方程往前迈了一步,挡在了程稳的面前。
声音压得很低:“你爸妈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他们没有对我做什么。”她说,“他们已经没有我了。所以他们动用了一个失传已久的秘术,将我的灵魂固定在他们做的这个壳里,假装还是他们女儿。”
“你们觉得我可怕?”
没有人回答。
洛璃看着他们,那张精致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的光在一层一层地暗下去,沉到了很深很深的地方。
“我每天站在镜子面前练微笑,练到嘴角的弧度刚刚好;我坐在教室里,腰背挺直,一动不动,因为我不知道正常人什么时候该动;我我走路的时候数着拍子,一二一,每一步间距都一样。”
她顿了一下,“我在模仿人类的行为,就为了看起来像一个人。但我不是人,我是一个被困在人偶里的死人。我继承了她所有的记忆和意识,清楚的知道自己现在是人偶…我永远成为不了她。”
程稳站在原地,想说什么,嘴巴张了一下,没有声音。
方程低着头,看不清楚表情。
江时辞手里还攥着那部手机,屏幕早就黑了。
洛璃没有等他们的回答,转过身面朝栏杆,不再看他们。
“你们走吧。”
风吹着她的头发,那道耳后的缝完整的暴露在外面,她没有再去挡。
脚步声在天台上响了很久,才慢慢下去。
洛璃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南城的天总是这样。
三个人从楼梯上走下来,谁都没说话。
放学的时候,天空中下起了细细密密的小雨。天色灰蒙蒙的,地上的水坑映着灰白的天光。
程稳撑着一把透明的雨伞,沿着回家的路走。
雨天的缘故,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两个行人路过。整条街安安静静的,只剩下雨滴在伞上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鸣。
走了大概十来分钟,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暗处贴过来,有一种被盯着的感觉。
她加快脚步,身后也加快。她慢下来,身后也慢下来。
雨声遮住了一部分动静,但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重,像一只手搭在后脖颈上,凉丝丝的。
程稳攥紧伞柄,没敢回头。手心出了汗,伞柄有点滑。她正想着要不要跑,前面巷口忽然走出来一个人:沐子洋。
他撑着伞站在雨里,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她身后。程稳顺着他的视线转过头,看见几十步外站着一个穿深色衣服的人。
雨雾蒙蒙的,看不清脸,只能看出一个模糊的轮廓,立在雨里一动不动。
那个人发现沐子洋在看自己,顿了一下,转身拐进旁边的小巷。脚步声很快被雨声吞没,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沐子洋收回目光,走到程稳旁边:“走吧。”
两人并排走着,伞沿偶尔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幸好你来得及时。”她说,语气轻快了不少,“那个人跟在我后面,我都想好怎么跑了。跟着我的人,一看就不是图财的。图财的不会挑下雨天,抢了跑不掉,湿漉漉的还容易滑倒。我之前看新闻,说小偷下雨天都不出门的,你听过没有?”
沐子洋没听过,也没说,只觉得她的心太大了。
“不过你刚才走出来那一下,真的挺帅的。”程稳侧头看了他一眼,“就那种,从巷口突然冒出来,面无表情盯着后面那人,跟电影似的。你有没有练过?你是不是知道自己看起来很有威慑力?”
“没有。”
“那你就是天生的。”程稳点点头,“天生的更好,后天练的容易显得很刻意,你这种自然的最吓人。”
沐子洋沉默了。
程稳有些不满,但还是那种絮絮叨叨的语气:“你这个保镖当的还挺称职,就是话太少了,就不能多说点话吗?”
沐子洋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程稳把伞在肩膀上转了一圈,雨水甩出去好几滴,差点溅到他身上。她赶紧收住,讪讪的笑了一下:“不好意思,顺手了。”
沐子洋往前走,程稳跟在他旁边,嘴巴没闲着。
“你说那个人会不会蹲我?”
“不知道。”
“那他要是再来怎么办?”
“我会在。”
程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有你这句话就行。”她说着,又把伞转了一圈,这次注意了方向,水甩到了另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