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多雨,六月里能连着下一整个星期。
房间里,房门和窗帘都紧闭着。外面的天其实很亮。阳光把窗帘布晒出一层暖黄色的光,光从布料的细孔里漏进来,在木地板上印出几块模糊的亮斑。但屋里还是暗的。暗得刚好能看清屏幕,暗得让人忘了现在是下午三点还是傍晚六点。
程稳把最后一口泡面捞喝干净的时候,手机屏幕里的奥特曼刚好亮起了红灯。她嘴里含着面汤,目光炯炯的盯着屏幕直到奥特曼站起来。
把泡面桶往旁边一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爷爷发来一条语音,她点开,老头的大嗓门从听筒里炸出来:“家里缺个香炉!你去古玩街给我淘一个!便宜的!”那天是周六,她本来不想出门。程稳长按语音键:“知道了。”穿了件外套,骑着车出了门。
古玩街在南城老城区,两排灰砖房子夹一条窄巷,地上永远湿漉漉的。卖什么的都有——旧书、铜钱、玉器、字画,真真假假混在一起,空气里全是旧木头和铁锈的味道。
程稳逛了半条街,买完香炉,在一个角落里停下。
那是一个地摊。一块蓝布铺在地上,上面摆着些零碎东西:几个铜钱、一把生锈的锁、半截断掉的玉簪。最边上,放着一个小木匣。
程稳蹲下来拿起看了看,木匣不大,巴掌见方,黑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匣盖上刻着一个人形图案,线条简单,像个小孩画的火柴人。
摊主是个老头,戴着一副断了腿用胶布缠着的老花镜,正低头看一本泛黄的连环画。
“大爷,这卖的啥?”指了指那个木匣。
老头抬了抬眼镜,看了她一眼。
“你不买那个。”老头说,“你买不起。”
程稳愣了一下,她只有爷爷转的一百块。有些猜想这摊位卖价很高。
“那……行吧。”她刚想站起来走,老头又开口了。
“匣子不卖。”老头说,“但里面的东西,可以送你。”
老头伸手把木匣打开。程稳凑过去看——
匣子里垫着一块发黑的红布,红布上躺着一根红绳。
很细。很旧。像从什么老物件上拆下来的。
但颜色还在。暗红色,像干透的血。
“拿走吧。”老头说,“反正留着也没用。”
程稳犹豫了一下,伸手把红绳拿起来。
就在她指尖碰到红绳的那一刻——
手指突然一麻,像被什么蛰了一下。
她猛地缩回手,再看指尖,什么都没有。红绳安安静静躺在她掌心里,像一个普通的旧绳子。
“走吧走吧。”老头已经低下头,继续看他的连环画了。
程稳站起来,把红绳揣进口袋。有些好奇地问:“这个盒子里面就放个绳子吗?”其实她要这个绳子也没用,想的是翻花绳玩。不知怎的,她碰到绳子的一瞬间,心里有一念头就是不拿走会后悔。
老头把红布掀开了一角,底下还有东西:
一个小木偶。巴掌大,雕得很粗糙,五官都模糊了,像个没做完的半成品。但关节是活的——胳膊、腿、脖子,都能动。
“这什么啊?”程稳凑过去看。
“不知道。”老头说,“收上来的,搁了好几年了,也没人问。”
他拿起那个小木偶,翻过来看了一眼,又丢回去了。
“雕得也不行,歪鼻子歪眼的,就这匣子还凑合。这东西你要就拿走,不要钱。”
程稳愣了一下:“不要钱?”
“都是些无用的东西。”老头摆摆手。
程稳站在原地,端详了几秒。只觉占了个便宜,可以做个收藏品。
当天晚上,程稳闲着无聊,开始摆弄起来。
红绳缠上手指的那一刻,感觉到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冷,不是热,是一种“有东西在看她”的感觉。
像有什么东西,从红绳里,顺着她的手指,爬进了她的身体。
不疼。
但很痒。
痒在骨头里。
程稳感到一丝诧异,甚至越看越发感到诡异,不禁打了个寒颤。
程稳把那个小木偶拿出来,放在桌上。
“这玩意儿能干嘛?”嘟囔了一句。
她看了半天,觉得这东西唯一的用处就是当钥匙扣。还是那种没人会买的钥匙扣。
程稳把红绳的一头系在木偶的手腕上,打了个死结。另一头缠上自己的手指,绕了三圈。
她坐在书桌前,把木偶放在桌上。
“动。”她动了一下食指。
木偶没动。
她又动了一下。
还是没动。
“……切。”
她试了好几次。食指、中指、整只手都试了,木偶像块木头一样,纹丝不动。红绳松松垮垮地搭在木偶旁边,根本使不上力。
程稳盯着看了几秒,突然反应过来。
绳子是松的。她动手指,红绳只是被拉动了一下,但木偶那边根本没受力。
她把红绳在手指上又多缠了两圈,然后把手往后拉了一点。
红绳绷直了。
木偶的手腕被微微提了起来。
程稳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动了一下食指。
红绳的拉力传到木偶手上。木偶的右手抬了一点——真的只有一点,大概一根手指的高度,但抬了。
她没出声,继续试。左手按着木偶的身体,右手手指慢慢动。木偶的右手能抬了,左手也能抬了,头也能转了。
但动作很笨。每次只能动一个地方。
她试了快一个小时。红绳勒得手指发红,手腕也酸了。桌上的台灯照着木偶,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
程稳把红绳从手指上解下来,把木偶放回桌上。
桌上的台灯还亮着。木偶的影子落在墙上,小小的一团。
她盯着木偶看了几秒。
木偶的脸,好像是朝着她的。
“……刚才放的时候是正面朝我吗?”她想了想,没想起来。
算了。
她关了灯,躺到床上。
第二天早上醒来,程稳看了一眼桌上的木偶。
它还在那儿。和昨晚放的位置差不多。
但她愣了一下。
她记得自己昨晚把木偶脸朝窗户放着的。因为台灯在左边,她习惯把东西朝着光放。
现在木偶的脸朝着床。
“……可能记错了。”她揉了揉眼睛,没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