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虫

林晚又去了图书馆。不是去还书，是去看那个女生。

她坐在最里面那排书架旁边，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书页上，把泛黄的纸照成半透明。她低着头，嘴唇在动，不出声。林晚在她对面坐下，她没有抬头。林晚把书放在桌上，她没有看。林晚清了清嗓子，她没有反应。

林晚没有叫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她坐了很久，久到阳光从书页上移到了桌角，久到窗外的鸟叫了好几轮。那个女生始终没有抬头，始终在看书，嘴唇始终在动。

林晚后来知道她叫玛格丽特·斯特里特。拉文克劳五年级，O.W.L.s成绩除了魔法史全是A，魔法史是O。她只考了一门O，就是魔法史。不是因为聪明，是因为那本书她读了五年，每一个字都能背下来。

林晚在笔记本上写：“书虫玛格丽特·斯特里特。不是书虫，是书人。她住在书里，那本书是她的房子。纸页是墙，字是窗户。她不开窗，也不让别人进来。她坐在那里五年，不是为了看书，是为了等人。人没来，书翻烂了，她还在。”

林晚开始注意玛格丽特。她发现她每天同一时间到图书馆，同一时间离开。下午三点来，七点走。中间四个小时，不喝水，不吃东西，不上厕所。她坐在那里，像一台被上了发条的钟。林晚有一次故意坐在她旁边的位置，把椅子拉得很响，她没有抬头。林晚故意把书掉在地上，她没有抬头。林晚故意咳嗽，她没有抬头。她不是在看书，她是在把自己钉在那一刻。

林晚跟平斯夫人聊过她。平斯夫人推了推眼镜，叹了口气。“她一年级的时候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她有个朋友，一个拉文克劳的男生，叫本杰明。他们每天都坐在那里一起看书。本杰明喜欢魔法史，她也跟着看。后来本杰明转学了，她就不走了。”

“她为什么不走？”

“她在等他回来。本杰明说过，他以后想当魔法史教授。她说她会等他。”平斯夫人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他不会再回来了。他转学去了美国，后来家里出了变故，他退学了。现在在哪，在做什么，没有人知道。她没有等到信，就不信他走了。”

林晚站在那里，看着玛格丽特的背影。她的袍子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线头。她瘦了，比一年级的时候瘦了很多。也许她不吃东西，也许她吃不下。有人在等一个人的时候，胃是会关门的。

林晚在笔记本上写：“书虫的胃是关着的。不饿，不渴，不困。他们的身体还在，但已经不工作了。只有眼睛在工作，看同一页。只有嘴唇在工作，念同一行。只有耳朵在工作，听同一个脚步声。脚步声没来，就一直等。”

有一天，林晚做了一个决定。她走到玛格丽特对面，坐下来，拿起一本魔法史，翻开，开始读。她不是喜欢魔法史，她是想陪她坐一会儿。玛格丽特没有抬头，没有看她，嘴唇还在动。林晚坐在那里，读了半小时，合上书，走了。第二天，她又来了。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每天下午三点到四点，她坐在玛格丽特对面，读魔法史。

第六天，玛格丽特抬起头。看了林晚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像风。但林晚看到了。她的眼睛不是灰色的，是很浅的蓝色，像冬天的天空。没有云，没有鸟，什么都没有，但很干净。

“你为什么坐在这里？”玛格丽特问。声音很小，像很久没有用过。“我在看书。”林晚把魔法史封面朝她扬了扬。“你不是拉文克劳的。”“我是格兰芬多的。”“格兰芬多的人不看魔法史。”“我看。”

玛格丽特没有再说，低下头，继续看她的书。林晚也低下头，继续看她的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之间的桌面上。她们坐了四年了，林晚在对面，玛格丽特在对面。书在中间，光在中间，时间在中间。

林晚在笔记本上写：“书虫不是不想出来。是没有人带她们出来。你坐在她对面，她就会看你一眼。你坐得够久，她就会问你为什么坐在这里。你回答得够真，她就会记住你。你走了以后，她还会看你的位置。等你也走了，她就又多了一个等的人。”

她合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玄墨从脚边跳上来，蹲在笔记本上，用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她摸了摸它的耳朵。她想，也许下次去图书馆的时候，她可以带两块糖。一块给玛格丽特，一块给自己。不是让她不看书，是让她知道，书外面也有人。

《书虫》

阳光走了又来，

她不看。

书页黄了又黄，

她不换。

嘴唇在动，不出声。

叫一个名字，含在嘴里，

像含着糖，不舍得化。

不是不走，

是走了就看不到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