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闭着眼睛,但她能“看见”。
不是用眼睛看,是用玉坠。金色光芒从她的胸口流出,沿着观星台的石墙向下蔓延,像无数条细小的触手,伸向禁林方向那道看不见的裂缝。她能感觉到那道裂缝——像一块被撕开的布,边缘还残留着魔力的余烬,在空气中微微颤动。玉坠的金光碰到裂缝边缘时,她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一颤。
好冷。
不是冬天的冷,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的冷。裂缝的另一边,有什么东西在呼吸。不是卡罗的狗,不是黑魔法生物,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古老的、和玉坠的“金色”完全对立的存在。黑色。纯粹的、没有温度的、像黑洞一样的黑色。它在吸她的金光。
林晚咬紧牙关,把更多的魔力注入玉坠。金光暴涨,将裂缝边缘包裹住,像一层正在凝固的茧。黑色的气息在金光的包裹中挣扎、收缩、最后被压回了裂缝的另一侧。裂缝在缩小,不是被填满,是被缝合。金线在空气中织出一张网,将撕裂的边缘一点一点地拉拢。
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用力,是因为魔力在快速消耗。玉坠在透支自己——她能感觉到它内部的温度在下降,从温热变成温凉,从温凉变成冷。金色流光的转动速度在变慢,像一条正在结冰的河。
“够了。”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握住了她握着玉坠的手。
奥古斯特。他没有碰她的玉,只是握住了她的手指,把她的手从玉坠上拉开。金光猛地一颤,像被切断的琴弦,发出一声无声的嗡鸣。裂缝的最后一道口子在金光消失的瞬间合拢了。
林晚睁开眼。禁林上方的黑色乌云已经散了大半,只剩几缕淡淡的灰色在树梢间缓慢飘移。裂缝消失了。风也停了。观星台上安静得只剩她和奥古斯特的呼吸声。
“你松手了。”林晚的声音有些哑。
“再撑下去,你的魔力会枯竭。”奥古斯特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黑袍在夜风中翻飞,“玉在保护你,但你也要保护你自己。”
林晚低头看着胸口的玉坠。金色流光几乎看不见了,玉石表面蒙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像结了一层霜。它从未这么安静过——不是沉睡,是透支。她用手指轻轻抚过玉面,感受着它微弱的、断断续续的搏动。
“它没事,”塞巴斯蒂安走上前,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丝担忧,“只是需要时间恢复。和你上次在天文塔上掉下来之后一样。”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银色的玉,递给她。“用这个。”
林晚看着那块银玉。银白色的流光在月光中缓慢旋转,比她的玉亮,比她的玉暖。“它和你的玉同源,可以帮你恢复魔力。”塞巴斯蒂安说,“我祖母的笔记里写过——两块玉放在一起时,力量会互相滋养。”
林晚接过银玉,将它贴在自己的玉旁边。两块玉碰到一起的瞬间,一道柔和的光芒从两者之间亮起,不是金色也不是银色,而是一种温暖的、像日出前的天空一样的颜色。她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暖流从银玉中流出,顺着她的手指流进她的胸口,注入那块快要干涸的金色玉坠。金色流光开始重新转动,很慢,很弱,但它在动。
“谢了。”林晚把银玉还给塞巴斯蒂安。
“不用谢。”塞巴斯蒂安接过玉,重新收进口袋,“这是我祖父欠你祖母的。”
奥古斯特站在观星台的边缘,背对着他们,看着禁林的方向。他的肩膀比刚才更僵硬了——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他在忍耐什么。林晚看着他,看着那张和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却和她祖母的过去紧密相连的脸。
“奥古斯特。”她叫他。
他没有回头。
“你为什么要帮我?”
沉默。禁林的风从远处吹来,把奥古斯特的黑袍吹得猎猎作响。
“因为我不想欠你。”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你奶奶帮过我祖父。我祖父没来得及还。他临终前说‘有些债,不是不还,是没等到还的机会’。”他转过身,看着林晚,黑色的眼睛在月光中亮得像两颗被擦亮的黑曜石。“我等到了。所以我会还。”
林晚看着他,脑海里浮现出祖母笔记里的那句话——“有些人靠近你,是因为你身上有他要的东西。有些人靠近你,是因为他身上有他要守的东西。”奥古斯特是哪一种?也许两者都是。
“屏障修复了,林晚。”塞巴斯蒂安说,“你应该回去了。麦格教授应该快回来了,如果她知道你出来过——”
“她知道。”林晚说,“斯内普会告诉她。”
她转身走向观星台的出口。走了几步,停下来。“奥古斯特。”
“什么?”
“你今天说的那八个个字,是你祖父让你转告我的?”
奥古斯特沉默了一瞬。“不是。”
“那你怎么知道的?”
“塞巴斯蒂安告诉我的。”
林晚看向塞巴斯蒂安。他低下头,灰蓝色的眼睛看着地面,像是在回避什么。“你祖父临终前,对我祖母说了那八个字。我祖母告诉了陈奶奶。陈奶奶告诉了陈宇泽。陈宇泽告诉了我。”他抬起头,看着林晚,“我告诉你的时候,说是你祖母告诉他的。是假的。你祖母没有告诉过他。是他从你祖母写给别人的信里看到的。”
林晚的呼吸停了一拍。“什么信?”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有这封信的存在。信不在我这里,不在我祖母那里,可能在——”他看着奥古斯特。
奥古斯特面无表情。“在莱斯特兰奇庄园的藏书室里。我祖父的遗物里,有一封信,没有寄出,收件人是你祖母。信里写了那八个字。他不是‘记得’那首诗,他是‘从你祖母那里学会’了那首诗。”
林晚站在原地,玉坠贴着她的锁骨,微微发烫。她没有继续问。不是不想知道,是今天已经够了。裂缝、金光、两块玉、奥古斯特握过她的手、还有那封藏在莱斯特兰奇庄园的信。
“送我回去。”她对塞巴斯蒂安说。塞巴斯蒂安点头。他们走向楼梯,经过奥古斯特身边时,林晚没有看他。
“林晚。”奥古斯特叫住她。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那封信,”奥古斯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会找到的。”
林晚没有回答。她走下楼梯,塞巴斯蒂安跟在后面,脚步声在旋转的台阶上回响。玄墨从角落里钻出来,走在她脚边,尾巴高高翘起。走到六楼走廊时,塞巴斯蒂安忽然开口。“林晚。”
“嗯。”
“你今天出来,不是因为屏障。你知道他不是完全可信,你还是出来了。”
林晚没有否认。
“为什么?”
她想了想。“因为我不能永远待在那间屋子里。”她看了一眼窗外的月光,黑湖在夜色中泛着银白色的光。“有些路,走上去之前看不见尽头。但停下来,更看不见。”
那是祖母笔记里的最后一句话。
她走进格兰芬多塔楼入口时,胖夫人正在打盹。被她叫醒时,胖夫人揉了揉眼睛,嘟囔着“口令——勇气”。“勇气。”林晚说。画框翻转,她钻进去。
公共休息室里没有人。壁炉的火已经烧得只剩余烬,在黑暗中发出暗红色的光。林晚在扶手椅里坐下,将玄墨放在膝盖上,玉佩从领口取出,贴在掌心。它还在搏动,很慢,很弱,但它还在。
“你在。”她轻声说。
玉没有回答。但温度从微凉慢慢回升,像一声沉默的、不会说出口的“我在”。
远处,城堡的钟声敲响了十一点。她闭上眼睛,在玉坠缓慢的搏动中,在玄墨低沉的呼噜声中,沉入了一个没有梦的、安静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