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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围

岁岁余光皆是她

午后的日光渐渐西斜,褪去正午灼人的燥热,变得柔和绵长。窗外香樟树叶被晚风拂动,沙沙声响揉碎落日柔光,蝉鸣稍稍放缓,依旧缠绕在南城一中高一七班的窗沿。

  任课老师临时前往教研组开会,整节自习课交由学生自主管理,班里纪律松散下来。没有讲台上的管束,细碎的交谈声、翻卷书页声、笔尖摩挲声交织在一起,不喧闹,却也打破了整日沉闷的静谧。

  教室里大半人低头刷题、整理笔记。许岁端坐靠窗第三排,方才给余光讲完题目后,她便收回全部注意力,重新埋首物理错题集里。眉眼覆着淡漠冷意,周身疏离感分毫未减,方才那短短几分钟的解题交流,于她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转瞬便归于平淡。

  她本就生性冷淡,刻意隔绝周遭所有人际往来,不喜交集、不愿深谈。即便是和自己性情高度相似、同样安静孤僻的余光,她也没有丝毫主动攀谈的念头。前后课桌咫尺距离,依旧是互不打扰、各自沉寂。

  第二排的余光脊背纤细挺直,垂眸整理语文文言注释,鬓边软发垂落,遮住半分眉眼。她素来对外界人事漠不关心,方才问完习题,便安安静静回归自己的方寸天地,不曾回头,不曾搭话。

  班里其余同学三三两两低声闲聊,靠窗后排几个女生围坐一处,目光频频若有若无瞟向窗边位置,其中就有性格张扬、素来爱揪着孤僻同学打趣的林晓冉。

  林晓冉一向看不惯班里独来独往、不参与任何小团体的许岁。许岁成绩拔尖、样貌清冽,从不合群、从不讨好旁人,越是清冷寡言,越让喜欢抱团说笑的林晓冉心生别扭。方才课间她看见余光主动找许岁问题目,二人近距离说话,心底便生出刻意捉弄的心思。

  她知晓许岁性子冷、不爱辩解、不喜流言,便打定主意,用最戳她忌讳的方式,刻意制造事端。

  自习课过半,林晓冉佯装整理课桌,慢悠悠从自己书包夹层里抽出一张浅素米色信纸,纸张干净素雅,是班里多数女生常用的款型。她趁着周遭同学低头自习、无人留意的间隙,弯腰俯身,手腕轻转,悄无声息将信纸塞进前排男生陈屿的课本夹层里。

  做完这一切,她故意轻咳一声,伸手佯装借课本,一把抽出陈屿桌面的语文书,信纸顺势滑落,轻飘飘落在木质地面上。

  纸张落地的轻响,在安静自习班里格外清晰。

  林晓冉抢先弯腰捡起信纸,刻意抬高声调,语气带着玩味戏谑,慢悠悠开口,瞬间扯动全班注意力:“哎,这是谁写的信纸啊,夹在陈屿书里,看着像是情书。”

  话音落下,周遭细碎交谈声戛然而止,全班目光齐刷刷聚拢过来。

  少年少女本就对这类暧昧流言格外敏感,顷刻间,大半同学停下笔,侧目望来。

  林晓冉捏着信纸,目光径直越过人群,精准落在靠窗独坐的许岁身上,唇角勾起刻意捏造的笑意,笃定开口:“纸张笔迹、用纸习惯,都和许岁平日里的笔记本一模一样吧?咱们班只有许岁用这种素面信纸,想来是偷偷写给陈屿的告白信。”

  “毕竟许岁平时不爱说话,看着高冷,暗地里偷偷写情书,也太正常了。”

  一句话,无端定罪,直接扣死罪名。

  全班视线瞬间锁定窗边第三排的许岁,密密麻麻,裹挟着好奇、玩味、看热闹的窥探,压得人呼吸发紧。

  “原来是许岁啊,看着这么冷淡,居然会写告白信?”

  “难怪一直独来独往,原来是藏着心事呢。”

  “她平时一句话都不肯多说,没想到会做这种事……”

  细碎的议论声低声蔓延,轻飘飘扎进空气里。

  没有求证,没有核实,仅凭一张素色信纸、一句恶意揣测,全班便默认了这场莫须有的诬陷。

  许岁执笔的指尖骤然收紧,骨节泛出浅白。

  墨色笔尖死死抵在纸面,晕开一小团深色墨渍。

  她缓缓抬眼,淡冷的瞳眸覆上一层薄冰,眉眼间裹挟着隐忍的厌烦与不耐。面色依旧白皙平静,没有慌乱,没有羞恼,唯有被无端打扰、被恶意构陷后的漠然冷寂。

  她此生最厌情爱流言,最忌无端蜚语。自幼不喜与人往来,对班里所有男生均保持极致距离,从无多余交谈,更不可能提笔书写所谓情书。

  这是赤裸裸的栽赃、恶意的捉弄。

  针对她孤僻寡言、不善争辩、不爱解释的性格,量身定做的诬陷。

  许岁生性骄傲,清冷自持,向来不屑自证、不屑口舌争辩。过往旁人闲言碎语、刻意疏远,她全部默然承受,从不辩驳。她本欲垂眸低头,以沉默隔绝所有流言,任由风波散去。

  她习惯孤身一人,习惯无人撑腰,习惯咽下所有无端委屈。

  余光自始至终未曾转头,安静地垂眸看书

  可方才林晓冉偷塞信纸、刻意栽赃的全过程,尽数落入她眼底。

  晚风掀起窗边窗帘,余光抬眸欲关窗,恰好扫过后排角落,将林晓冉偷放信纸、蓄意构陷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分毫未漏。

  余光性子和许岁如出一辙,清冷内敛,独善其身,不爱插手是非,不愿卷入班级纷争。她本可以低头看书,视而不见,闭口不言。

  她与许岁不过课间一场习题之交,点头之交,萍水相逢,毫无深交,本无需为她出头,得罪同班同学。

  余光长睫轻轻颤动,握着钢笔的指尖微微蜷缩。

  她淡淡抬眼,透过身前桌椅缝隙,望向后方脊背绷直、沉默隐忍的少女。

  许岁没有辩解,没有发怒,孤身落在全班窥探目光里,清冷孤寂,一身傲骨,沉默地承受所有污蔑。同样不爱热闹、不善言辞、习惯独处,同样被班级圈子边缘化,一模一样的性子,让余光心底骤然生出共情。

  她不喜多管闲事,却看不惯这般刻意欺辱、黑白颠倒。

  静默两秒,余光缓缓放下手中钢笔。

  她动作轻缓,脊背纤细挺直,缓缓转过身子。没有丝毫张扬,没有怒意汹汹,眉眼清淡温润,神色平静无波,语调微凉、克制平稳,不大声喧哗,却字字清晰,穿透教室里所有细碎议论。

  “信不是许岁写的。”

  简简单单一句话,干净平缓,瞬间压下全班嘈杂。

  教室里霎时死寂,所有窃窃私语戛然而止。

  林晓冉脸色猛地一变,蹙眉看向回身的余光,语气慌乱:“余光,你乱说什么,你凭什么这么说?”

  余光眼神清淡,目光平直看向她,不争执、不尖锐、不指责,只是客观陈述亲眼所见的真相,语气始终淡漠平和:“刚刚自习课,你从自己书包拿出信纸,塞进陈屿课本里,我看见了。”

  没有添油加醋,没有情绪起伏,不偏袒、不控诉,只用最冷静直白的话语,戳破全部谎言。

  林晓冉脸色瞬间青白交加,攥着信纸的手指局促收紧,心虚慌乱尽数写在脸上,再也无法辩驳。周遭跟风议论的同学瞬间失语,神色尴尬地收回目光,方才所有揣测与调侃,顷刻沦为笑话。

  一场刻意捏造、针对许岁的流言风波,转瞬平息。

  余光说完,没有多看窘迫难堪的林晓冉,也没有理会全班错愕的目光,淡淡收回视线,转回身,便要重新低头看书,彻底抽离这场是非。

  她本就不求道谢,不求关注,只是还原真相而已。

  后排,许岁静静望着身前少女纤细温顺的背影。

  西斜落日落在余光发顶,镀上一层柔和浅光,少女安静淡然,解围之后不求分毫回馈,从容淡漠,干净通透。

  方才满堂非议、全员揣测之时,全班五十余人,无人信她清白,无人过问真相。人人跟风看戏,人人默认她的过错,唯有这个和她一样沉默、一样孤僻、一样不喜交际的女生,站出来,替她拨开所有无端污名。

  许岁心底冰封的寒凉,骤然化开一丝缝隙。

  连日来独来独往的孤寂、被人刻意针对的委屈、不屑辩解的隐忍,尽数翻涌上来。她褪去周身刺骨的冷意,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攥紧指尖,缓缓起身。

  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极轻的声响。

  许岁起身,缓步往前,走到余光课桌侧边。清冷高挑的身影立在身侧,平日里覆着寒霜的眉眼褪去尖锐疏离,眼底漾开浅淡、真切、克制又饱满的动容,情绪沉缓真挚,没有浮夸言语,贴合她清冷内敛的本性。

  她微微垂眸,看向身前端坐的余光,声音压得很低,音色清冽柔和,褪去往日所有淡漠疏离,字字郑重,饱含真诚谢意,情绪细腻饱满:

  “余光,谢谢你。”

  她语速平缓,没有多余煽情措辞,却将孤寂之人被救赎、被信任、被偏袒的动容尽数藏在字句里。清冷声线微微放软,眼底褪去所有冷漠,漾着细碎真挚的谢意与动容,是她卸下全部防备后,最真诚的剖白。

  长久孤身、从不与人深交的许岁,第一次主动向旁人袒露心绪,郑重道谢。

  余光闻声,缓缓抬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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