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当天,天气好得过分。
碧空如洗,阳光毒辣得像是专门为了折磨长跑选手而存在的。操场上彩旗招展,广播里放着激昂的进行曲,夹杂着各班啦啦队的呐喊声,空气里弥漫着防晒霜和塑胶跑道被炙烤后的味道。
顾惜慈坐在班级大本营的帐篷下,手里拿着计分表,目光却一直黏在检录处。
那里,李泽宇正百无聊赖地压腿。
他穿着黑色的田径背心和运动短裤,露出的四肢修长而紧实。周围有不少别的班的女生在偷看他,他却一脸“谁看谁瞎”的表情,偶尔抬眼望向三班的方向,在人群中精准地捕捉到顾惜慈的身影。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顾惜慈对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李泽宇嗤笑一声,别过脸,却抬手挥了挥,动作快得像是在驱赶苍蝇。
“男子3000米,请选手到起跑线集合!”广播里传来裁判的声音。
李泽宇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脚踝,朝跑道走去。
顾惜慈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她知道李泽宇不爱运动,这次纯粹是为了兑现给她的承诺。
发令枪响。
一群男生冲了出去。李泽宇起跑并不占优势,保持在队伍中游。
第一圈,他跑得很轻松,甚至还有余力回头看了一眼大本营。
第二圈,差距开始拉开,他依然不紧不慢。
第三圈……他开始掉队了。
顾惜慈猛地站起来。
她看到李泽宇的脸色变得煞白,脚步明显虚浮,手臂摆动也开始变形。那是低血糖的症状——他今早为了“攒能量”,早饭只喝了一杯黑咖啡,根本没吃东西。
“李泽宇!坚持住!”顾惜慈忍不住大喊。
第四圈,李泽宇已经落在了倒数第三的位置。他的嘴唇发白,汗水顺着下巴滴落,眼神都有些涣散了。
但他没有停。
他死死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挪。明明已经没有任何获胜的希望,他却像是在跟谁较劲一样,拼了命地蹬地。
最后一圈。
就在他即将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左脚突然一软。
“啊!”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
李泽宇重重地摔在了终点线前的塑胶跑道上。膝盖和手掌直接蹭了过去,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顾惜慈的脑子嗡的一声。
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是怎么冲过去的。等她反应过来时,她已经跪在了李泽宇身边。
“李泽宇!李泽宇你没事吧?”她声音都在抖,手忙脚乱地去扶他。
李泽宇趴在地上,半天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才闷闷地抬起头,半边脸都是汗水和尘土,嘴角却还挂着那抹欠揍的笑:“嘿,没……没摔死。”
“你还笑!”顾惜慈眼眶一红,想扶他起来,他却疼得嘶了一声。
他的左膝盖磕破了,校服裤子磨破了一个大洞,血珠渗了出来。手掌心也蹭掉了一大块皮,看着触目惊心。
“别碰,脏。”李泽宇想把手藏起来,却被顾惜慈一把抓住手腕。
“别动。”顾惜慈的声音很凶,动作却极轻。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小心地帮他擦去脸上的灰。然后又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张印着小熊图案的创可贴。
那是她专门为了运动会准备的,本来是给自己防磨脚的。
“伸手。”她命令道。
李泽宇乖乖伸出那只受伤的手。
顾惜慈小心翼翼地把创可贴贴在他的掌心伤口上。她的指尖微凉,碰到他滚烫的皮肤时,李泽宇忍不住缩了一下。
“疼吗?”她抬头问,眼神里全是心疼。
李泽宇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不疼。”他低声说,声音沙哑,“这点伤……算什么。”
比起十二年前找不到橡皮的绝望,比起那天被母亲羞辱的难堪,这点皮肉之苦,真的不算什么。
“还逞强。”顾惜慈嗔怪了一句,又拿出一张创可贴,对着他那还在渗血的膝盖犯了难,“这……这怎么贴?”
李泽宇看着那个卡通创可贴,嘴角抽搐了一下:“能不能换个正常的?”
“没有正常的了。”
“……”
顾惜慈撕开创可贴,轻轻贴在伤口边缘。
李泽宇看着膝盖上的那只小熊,耳朵红透了。
“幼稚。”他嘟囔着,却并没有把创可贴撕下来。
周围的同学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有没有事。老陈也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看到李泽宇的样子,心疼得直拍大腿:“让你平时多锻炼!这下好了,躺床上半个月!”
“没事,老师。”李泽宇想站起来,腿一软,整个人往左边倒去。
顾惜慈一把扶住他。
这一次,李泽宇没有推开她。他顺势把半个身子的重量压在她身上,脑袋靠在她的肩膀上,声音轻得像羽毛:“顾惜慈。”
“在呢,我背你去医务室。”
“那个创可贴……”他顿了顿,“挺可爱的。”
顾惜慈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她扶着他,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李泽宇膝盖上的那只小熊创可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那是比任何奖牌都珍贵的勋章。
“李泽宇。”
“嗯?”
“下次别跑了。”
“……那不行,我还得赢你呢。”
“好,等你赢了我,我把整个药箱都给你。”
“谁稀罕。”
两人搀扶着远去的背影,被定格在那个金色的午后。那条三八线,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显得那么微不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