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长会风波过后，日子似乎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李泽宇依旧会在课上睡觉，偶尔被点名时惊醒，会茫然地看一眼顾惜慈，像是在确认她是否还在身边。顾惜慈也依旧会在他睡着时，顺手把他露在外面的校服拉链拉好。
那条三八线依然存在，但上面落满了草稿纸和试卷，两人越界成了家常便饭，谁也不再提当初那个“谁过线谁是小狗”的约定。
周五的大扫除，轮到顾惜慈和李泽宇整理储物柜。
高二（三）班的储物柜是那种老旧的铁皮书柜，锈迹斑斑，钥匙经常卡住。李泽宇负责高处，顾惜慈负责低处。
“这里面怎么什么都有。”顾惜慈一边吐槽，一边把柜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往外拿——揉成团的试卷、空的红牛罐子、断成两截的格尺，还有几本封面卷边的漫画。
李泽宇在上面踮着脚，把几本厚重的参考书塞进去，动作有些急躁。
“喂，你轻点，那是公共财产。”顾惜慈仰头提醒他。
“知道了，啰嗦。”李泽宇应了一声，手一滑，一个放在顶层的铁盒子掉了下来。
“哐当！”
盒子摔在地上，盖子弹开，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顾惜慈蹲下去帮忙捡。那是一个看起来像是装零件的小盒子，里面有一些螺丝钉、废旧电池，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航模的齿轮。
然后，她的目光定格在一个透明的塑料小盒上。
那是一个直径大约三厘米的圆形透明糖果盒，上面印着早已过时的卡通图案——那是二十年前流行的Hello Kitty。
盒子里，躺着一块橡皮。
一块粉红色的、草莓形状的橡皮。
顾惜慈的呼吸停滞了。
那是十二年前，幼儿园毕业那天，她塞给李泽宇的那块橡皮。她说：“我要走啦，你要想我哦。”
那时候，这块橡皮还是崭新的，散发着淡淡的草莓香。
而现在，这块橡皮干瘪发黑，边缘已经硬化，颜色褪成了暗红色，像是一块凝固的血痂。它被小心翼翼地放在那个小盒子里，像是被供奉着的一件圣物。
李泽宇从梯子上跳下来，看到地上的东西时，脸色瞬间惨白。
“别动！”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猛地扑过来，伸手要去抢。
顾惜慈下意识地把手缩回，但盒子已经被她握在了手里。
“李泽宇……”她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声音颤抖着，“这是……”
“还给我！”李泽宇一把夺过那个小盒子，力气大得惊人。他死死地攥在手里，指节泛白，胸口剧烈起伏，像是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困兽。
周围的喧嚣仿佛都消失了。灰尘在阳光下飞舞，落在两人之间的那道鸿沟里。
“你不是扔了吗？”顾惜慈站起身，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幼儿园毕业那天，你当着我的面，把它扔进了沙坑。你说‘谁稀罕你的破橡皮’。”
李泽宇背对着光，表情藏在阴影里。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顾惜慈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
“我后悔了。”他声音嘶哑，低得几乎听不见。
“什么？”
“我说我后悔了！”李泽宇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却没有流泪。他看着顾惜慈，眼神里有痛苦，有狼狈，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坦诚。
“我把它捡回来了。”他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天晚上，我偷偷跑回幼儿园，在沙坑里挖了半个小时，才把它找回来。那时候它就已经脏了，但我……我没舍得再扔。”
顾惜慈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原来，那句“不认识”是假的。
原来，那条三八线是假的。
原来，他所有的冷漠和尖锐，都是为了掩盖这个长达十二年的秘密。
“为什么……”她哽咽着，“为什么要骗我？”
“因为丢人啊！”李泽宇突然爆发了，他抓了抓头发，情绪像决堤的洪水，“顾惜慈，你知不知道这十二年我过得有多混蛋？我明明恨你一声不吭就走了，恨你连个联系方式都没留，可我又舍不得扔掉你给的唯一的东西。”
他举起那个小盒子，手在抖：“我每天看着这块破橡皮，觉得自己像个傻逼。所以我画那条线，我骂你，我装作不认识你，我就是不想让你知道……不想让你知道我这十二年像个神经病一样记着你！”
顾惜慈再也忍不住，冲上去抱住了他。
她紧紧地抱住李泽宇，把脸埋在他的胸口。
李泽宇整个人僵住了，手里的盒子差点掉在地上。
“放开……”他挣扎了一下，声音却软得一塌糊涂。
“我不放。”顾惜慈哭着说，“李泽宇，你听着，我不走了。以后再也不走了。”
李泽宇不再动了。
他慢慢地、慢慢地放下举着盒子的手，另一只手僵硬地抬起来，轻轻搭在顾惜慈的背上。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们身上，空气中的灰尘静止了。
过了很久，李泽宇低声说：“那块橡皮，早就没有草莓味了。”
顾惜慈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没关系。”
“什么？”
“没有草莓味也没关系。”她破涕为笑，“我有。”
李泽宇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耳朵红得像要烧起来。
“肉麻死了。”他嘟囔着，把那个小盒子塞进顾惜慈手里，“还给你。物归原主。”
顾惜慈握着那个温热的盒子，摇了摇头：“不要。”
“啊？”
“送出去的礼物，哪有要回来的道理。”顾惜慈擦了擦眼泪，笑得像个孩子，“不过，既然物归原主了，那我现在宣布——李泽宇，你归我管了。”
李泽宇：“……”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最终只是恶狠狠地揉了一把她的头发。
“管你个大头鬼。”
但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了一个巨大的、真实的弧度。
那个装着十二年时光的草莓橡皮，终于不再是一个秘密，而是连接过去与未来的桥梁。
那条三八线，从今天起，彻底作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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