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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清闺梳洗·侍女传讯

将心寄兰台

晨光透过绫绢窗纱的时候,蔺听澜醒了。

她没有立刻睁开眼睛,只是静静地躺着,听了一会儿窗外的声音。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檐下的铜铃被风吹得轻轻晃荡,发出细碎的响声,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只小小的钟。院子里的竹帚扫过青砖地面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沙沙沙,沙沙沙,是仆妇们在扫昨夜积下的雪。

她在被褥里微微动了一下,右手无意识地抬起来,指尖触到了颈间的一样东西。

凉的。

那是她从出生那天就戴着的金平安锁。父亲蔺崇韬在她落地的那一刻就命人去打了,找了洛阳城里最好的金匠,用了整整三个月才打成。金锁不大,只有成年男子拇指般大小,正面錾着“长命富贵”四个字,背面錾了一朵莲花,莲花的每一瓣花瓣都錾得极细极精,在光下能看到花瓣的脉络,像真的一样。金锁的下面坠着六颗金珠子,每颗珠子都打成了铃铛的形状,里面各藏了一粒小小的金丸,轻轻一动就会发出细碎的响声。那六颗铃铛排成一排,像一串小小的金色葡萄,挂在金锁下面,一步一响,一声一脆。

她从来没有取下过这只金锁。从百日那天,母亲姜蘅芷亲手替她戴上,到如今十四年过去了,金锁从未离过她的身。母亲说过,这是请栖霞寺的了尘大师开过光的,金锁锁住的不是她的脖子,是她的命。黑白无常来了,看到这只金锁,就知道这个孩子的命是被佛菩萨保着的,不能带走。

她信,也不信。信的是母亲的心意,不信的是金锁真能拦住无常。但她从来没有说过要取下它,因为每次她看到母亲替她整理衣领时,手指触到那只金锁,眼神里就会多出一种安定的光。那只金锁锁住的不只是她的命,也是母亲的心。

她松开金锁,指尖离开那片凉意,在被褥上轻轻蹭了一下。

含翠听到动静,立刻从外间端了热水进来,脚步轻快却稳当,铜盆里的热水冒着白气,在清晨的冷空气中升腾成一团小小的云雾。含翠穿着一件青绿色的棉褙子,袖口用白色的绒布包了边,腰间系了一条豆绿色的汗巾,头发梳了两个圆髻,用银簪固定住,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又精神。

“小姐醒了。”她把铜盆放在架子上,拧了一把热帕子递过来,“夫人让人来传话了,说辰时三刻出发去李府,让小姐先用早膳,穿得暖和一些。乔嬷嬷等会儿亲自过来替小姐梳头。”

蔺听澜接过帕子,按在脸上。热意透过帕子渗进来,从皮肤一直暖到骨头里,但也只是到骨头表面就停住了,像往常一样,怎么也暖不到深处去。她擦完脸,将帕子递还给含翠,掀开被子起身。

含翠替她更衣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颈间的金锁,金锁下的六颗铃铛发出一串细碎的响声,叮叮当当的,像春天里融化的雪水从檐下滴落。含翠的手指在那串铃铛上停了一瞬,没有问什么。她跟了小姐四年,当然知道这只金锁的来历,她只是习惯性地用手指拨了一下那六颗铃铛,确认它们都还在,没有松动,没有掉落。这是她每天早上都会做的一个小动作,不用想,也不用问,就像她每天早上会替小姐试手炉的温度一样自然。

蔺听澜今日穿了一件杏红色的妆花褙子。这是母亲姜蘅芷前几日特意从库里翻出来的,说是去年江宁织造进贡的料子,一共只有两匹,一匹给了宫里的淑妃娘娘,另一匹被她讨了来。料子上的花纹是用金线织出来的缠枝海棠,一朵一朵的海棠花在杏红色的底子上层层叠叠地铺开,花叶交错,枝蔓缠绕,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金色光泽。领口和袖口镶了一圈深红色的窄边,用的是最细的绒线,密密地缝了一圈,像给这幅工笔画加了一道沉稳的边框。

褙子外面罩了一件银红色的斗篷,斗篷的料子是蜀锦,颜色比褙子深一些,像熟透了的樱桃。斗篷的领子是灰鼠皮的,毛色银灰,又软又密,围在脖子上把那只金锁遮得严严实实,只偶尔在她走动的时候,斗篷的领口微微敞开,才能听到金锁下面那六颗铃铛发出的细碎响声,叮叮当当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摇着一串小小的银铃。

腰间系了一条白玉镶嵌的革带,带扣是赤金錾花的,上面镶了一颗拇指大的红宝石,宝石的颜色像凝固了的鸽血,艳得扎眼。革带上挂了一只绣花荷包,荷包是大红底色,上面用金线绣了一对鸳鸯,是她母亲姜蘅芷闲来无事时亲手绣的,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线头。荷包里装了几粒安神用的苏合香丸,走动的时候有一股淡淡的药香从荷包里散出来,不浓不淡,刚好萦绕在身周。

含翠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又从妆奁里取出一支赤金累丝衔珠步摇,替她插在发髻上。步摇的流苏很长,垂下来几乎要碰到她的肩头,流苏的末端坠着一颗莲子大的珍珠,随着她转头晃动的动作,那颗珍珠在她耳边摇来晃去,像一滴快要落下来却始终没有落下来的露水。

乔嬷嬷来的时候,蔺听澜正在喝一碗红枣桂圆粥。

乔嬷嬷是姜蘅芷的陪嫁丫鬟,从江东姜家一路跟过来的,今年五十有六,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但在脑后盘得一丝不苟,一根碎发都没有。她穿着一件深青色的褙子,料子是普通的细棉布,但浆洗得板板正正,没有一道多余的褶皱。腰间的汗巾是藏蓝色的,扎得紧紧的,显得她的腰身比同龄的妇人利落许多。

她的脸很瘦,颧骨高,下巴尖,嘴唇薄而紧抿,看上去不太好说话。但她的眼睛是暖的,那种暖不是外露的,是藏在眼底深处的,像冬日炭盆里被灰盖住的炭火,不烧手,但靠近了就能感觉到热度。她在蔺家二十六年,从姜蘅芷十六岁出嫁那天起,就没有离开过她一天。姜蘅芷生四个孩子的时候,是她守在产房里递热水、擦汗、剪脐带。蔺听澜出生那天气息微弱,哭都哭不出声来,是乔嬷嬷抱着她在怀里暖了一整夜,用温水一滴一滴地往她嘴里喂,才把那口气续上的。这些事她从来不提,但蔺府上下都知道,大小姐这条命,有一半是乔嬷嬷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

她走到蔺听澜面前,先屈膝行了个礼,然后伸手拨了拨蔺听澜衣领上的灰鼠毛,又正了正她腰间的革带,最后退后一步,眯着眼看了看,点了点头。

“小姐今日穿这颜色真是极好。”乔嬷嬷的声音虽不大,却异常平稳,仿佛是那已被岁月磨平棱角的石块,无论置于何处都稳如泰山,“红色最能养人,小姐肌肤太过白皙,穿上这般鲜艳的红衣,倒是显得更有精神了。夫人总是担心小姐打扮得过于素净,常说年轻女孩子就应该穿得鲜亮些才讨喜。”

蔺听澜轻轻放下粥碗,接过含翠递来的手帕拭了拭嘴角,沉默不语。她心里明白,乔嬷嬷的到来意味着母亲即将动身。乔嬷嬷从不无故踏入她的房间,她的出现总是伴随着母亲的委托——有时只是传达几句简单的话语,有时则要多停留片刻,代替母亲做一些不便亲自做的事,说一些不便当面说的话。这一切,蔺听澜早已习以为常。

果然,乔嬷嬷从袖子里取出一只小小的锦盒,打开来,里面是一对红宝石耳坠。宝石不大,每颗只有绿豆大小,但颜色极正,是那种深浓的、像陈年老酒一样的红色,在锦盒的黑色绒布上亮得像两滴凝固的血。

“夫人让奴婢给小姐带这个来,说今日去李府,小姐戴上这个,更压得住场面。”乔嬷嬷说着,将耳坠取出来,替蔺听澜换上。她换耳坠的动作又快又轻,像做过无数遍一样,左手捏住耳垂轻轻一捻,右手将耳坠的针穿进去,扣好,换另一边,两息就做完了。

蔺听澜伸手摸了摸耳垂上的宝石,指尖触到宝石微凉的表面,微微点了点头。她从不拒绝母亲替她安排的穿戴,因为她知道,母亲帮她挑衣裳、挑首饰的时候,是母亲最快乐的时候。那种快乐很简单,很直接,像一个普通母亲给女儿打扮时的那种快乐,不掺杂任何别的东西。

乔嬷嬷退后一步,又看了看,这回满意地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一朵被水泡开了的干菊花,平日里那副不好说话的样子一下子就不见了。

“走吧,夫人已经在马车上了。”乔嬷嬷说,伸手扶蔺听澜起身,又替她拢了拢斗篷的领子,指尖碰到那只金锁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轻轻按了按金锁,像是在确认它还在,然后松开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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