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女二人从正厅出来,沿着抄手游廊一前一后地走着。姜蘅芷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蔺听澜跟在她身侧偏后半步的位置。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光影在两个人身上交替流过,一明一暗。雪还在下,从廊檐外飘进来,落在栏杆上,薄薄一层,被灯笼光映成暖橘色。
走到东院的月洞门前,姜蘅芷停住脚步。
“我进去坐坐。”她语气随意,“你院子里的那株老梅,今年花苞瞧着比往年多了些。”
蔺听澜侧身让了让,等母亲先进了月洞门,自己才跟上去。含翠已经先一步跑进去点灯烧水了。等母女二人走到廊下时,屋里已经亮起暖黄的灯,炭盆也烧起来了,松木的香气从门缝里溢出来。
姜蘅芷在窗前的矮榻上坐下,隔着炕几看着女儿。蔺听澜没有急着落座,先走到墙角的红泥小火炉前蹲下来,用火箸拨了拨炭,炭火红了一小片,她把铜壶搁上去。水是含翠早就备好的山泉水,壶嘴冒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又散开。
蔺听澜的动作不快不慢。她将茶盘端到炕几上,取了一小撮碧螺春放进盖碗里,等壶嘴冒出的水汽变得绵密急促了,才提起来,手腕微倾,热水沿着碗壁缓缓注入,茶香在蒸汽里散开,带着一股清冽的草木气味。她不急着出汤,让茶叶在水里慢慢舒展,盖碗盖子虚虚掩着,指尖搭在碗沿上,等着。
姜蘅芷就靠在软垫上看她。她不做声,也不催,目光从女儿的手指移到她的侧脸上,又从侧脸移到窗外那株梅树。屋里只有水汽升腾的细微声响和窗外雪落在瓦檐上簌簌的轻响。
汤色出得正好时,蔺听澜将茶汤滤进公道杯,又分出两盏,一盏推到母亲手边,一盏留给自己。动作流畅得像在做一件做过千百遍的事。
姜蘅芷端起茶碗,先不喝,凑到鼻下闻了闻,然后抿了一口。烫了舌头,她轻轻嘶了一声,又放下,等着茶凉。
“说起来,”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像是在跟女儿拉家常,“你今天在练武场碰到的那个年轻人,就是晏家的那个小子吧?三年前把惊蛰从东市捡回来的那个?”
“嗯。”蔺听澜端起自己那盏茶,低头吹了吹浮面,“晏骋原。晏清和的儿子。”
“晏清年轻时可是出了名的规矩人,不仅文章写得方方正正,做人更是堂堂正正。可他那儿子怎么竟与惊蛰混在一起了?”
“阿弟说他在东市帮过忙,打了几个地痞,救了阿弟一回。”
“哦?”姜蘅芷挑了挑眉,像在听一件有趣的事。她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这回不烫了,温度刚刚好。
她放下茶碗,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嘴角弯起来:“说起来,那孩子跟珺瑾倒是投缘。你二哥在京城里头的名声你也不是不知道,小时候把李阁老家的猫剃了半边毛,去年把人家周侍郎的轿子偷偷换了根车轴,走半道上轮子飞出去了——人家到现在还不知道是谁干的。猫嫌狗不待见的,跟他玩到一处去的,自然也差不多路数。”
她说着自己都笑了,摇了摇头。
“不过细想想,珺瑾那种脾性,能跟他做兄弟的,倒也不多。”
蔺听澜端起茶盏又放下,没有接话。她将公道杯里剩的茶汤淋在茶宠上,小陶蟾蜍背上洇开一层水光,在灯下泛着润润的亮。
“话说回来,”姜蘅芷像是随口一提,“我记得晏家那孩子,好像有个小字?”
蔺听澜的手顿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在倒茶,根本看不出来。她将茶壶放回托盘,动作如常。
“破云。”
“破云?”姜蘅芷慢慢重复了一遍,偏着头想了想,像在品味这两个字,“这字倒是敞亮。”
她顿了一下,嘴角的弧度里忽然多了一点促狭,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她端着茶碗,目光从碗沿上方看着女儿,语气带着那种“我知道这很牵强但我偏要说”的轻松。
“了尘大师当年给你批的那句话,你还记得吧?‘沉璧遇云则显’。”她顿了顿,目光中带着几分戏谑,“如今那孩子字破云——”她故意将“破云”二字缓缓拉长,随后自己率先笑了起来,“破云也是云,不是吗?”
她自己说着都嫌牵强,摆了摆手,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蔺听澜抬起眼睛看了母亲一眼。那一眼很平静,但底下藏着一层无奈的底色。
“母亲,”她说,“您是不是太闲了?”
“我这不是操心嘛。”姜蘅芷理直气壮,“做母亲的不操心女儿的终身大事,那做什么母亲?”
“您操心早了。”蔺听澜将茶盘边沿溅出的水渍用茶巾拭去,“我今天才第一次见他。”
“第一次见就记住了人家的字。”姜蘅芷端起茶碗,慢悠悠喝了一口,目光从碗沿上方看着女儿。
蔺听澜没有接话。她将茶巾叠好,放在托盘边上,动作齐整利落。然后她端起自己那盏茶,低头抿了一口,茶汤已经温了,涩味和回甘在舌根处慢慢漾开。
姜蘅芷见女儿不接话,也就收了收,不继续逗她。她把茶碗放下,往榻上靠了靠,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梅上。夜色里,梅枝上的雪泛着淡淡的银光,像一层碎银子。
“行行,不说这个。”她摆了摆手,“了尘大师的话,听一半丢一半就行。什么云不云的,天底下叫云的人多了去了。”
她侧过头,目光温柔地落在女儿身上,嘴角依旧挂着一抹未消的笑意:“再说了,我还不了解自己女儿的脾性吗?从小就怕热闹。记得小时候府里放烟花,别的孩子都争先恐后地跑出去看,你却独自一人坐在屋里,头也不抬地看书。后来珺瑾带你去庙会,你也只是在茶楼上静静地坐了一下午,盯着楼下的人群看了许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他们走得好快’。你啊,天生就不喜欢那种风风火火的性格。听说晏家那孩子正是个风风火火的主儿。”她顿了顿,语气中的笑意愈发浓烈,“你说是巧合,可我心里清楚,指不定正偷偷松了一口气呢。”
“母亲。”蔺听澜放下茶盏,手指搭在碗沿上,指尖微微泛白,“您就是太相信那个老和尚说的话了……”
姜蘅芷看着她。
窗外有风过,梅枝上的雪簌簌落了一小片,在夜色里像一阵碎银。老梅的铁黑色枝干在雪光里显得格外分明,每一根枝条都不弯不曲,连被雪压弯的弧度都带着一种不肯折的倔强。
姜蘅芷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她伸手过去,在女儿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信了这么多年,”她说,声音放得很轻,“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她站起来,整了整衣襟。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蔺听澜还坐在灯下,手指松松搭在茶碗沿上,目光落在窗外的梅树上。
“茶凉了就不要再喝了。”姜蘅芷说,“伤胃。”
“好。”
姜蘅芷拉开门出去了。周嬷嬷在外面撑着伞,主仆二人的脚步声沿着游廊渐渐远去了,越来越轻,最后被雪吞没了。
蔺听澜一个人坐了一会儿。她端起那盏茶,已经凉透了,她低头喝了一口,清苦的后味在舌根上慢慢化开。
然后她放下茶碗,站起来,走到窗前,伸手推开了窗。
冷风迎面扑来。她没有缩,就那样站着,看着院子里那株老梅。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凉丝丝的,一触即化。
母亲今天那些话,她一个字也不想多想。
她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雪。雪在她掌心里停了一瞬,化成了一滴水。
她把手收回来,袖口拂过窗台,将那滴水蹭掉了。
然后关上了窗。
灯花爆了一下,火光猛地一亮,又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