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听澜上了马车,含翠跟在后面钻进来。车帷掖好,手炉重新递到手里,一切恢复如常,像练武场上那场小小的冲突从来没有发生过。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松木的香气弥漫在车厢里,暖融融的,把人从头到脚裹住。
但含翠憋了一肚子的话。她的脸红扑扑的,不知是被炭火烤的,还是被那些话憋的。
马车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含翠实在忍不住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又闭上,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最后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猛地开口了。
“小姐,那个晏公子是不是有病?”
蔺听澜没有睁眼。手炉拢在腹部,呼吸平稳得像在睡觉。
“含翠,不得无礼。”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算不上训斥,只是平平淡淡一句,像在说今天雪下得不小。但含翠立刻缩了缩脖子,知道自己这话说得太糙了。她是丫鬟,一个丫鬟张口就说别人“有病”,传出去丢的是蔺家的脸。
但含翠憋不住。她咬了咬嘴唇,手指绞着帕子,把帕子绞成了一团麻花。忍了一会儿,又开口了,这回换了说辞,文雅了不少,但那股子不服气的劲儿一点儿没少。
“小姐,奴婢原本以为,身为清流世家之后的晏公子,其家教应当是极好的。然而今日一见,却让人大失所望。他一个外人,初次见面便直呼‘蔺姑娘’,连个像样的理由都没有,仅凭一句‘三少爷的朋友’就想接近小姐。三少爷的朋友何其多,难道每一个都要与小姐攀谈不成?更过分的是,他还凑得那么近,几乎就要贴到小姐的脸上了。那一刻,奴婢的心中简直怒火中烧——”她顿了顿,把“恨不得一剑捅过去”的冲动压了下去,换了个说法,“奴婢当时心想,这人的行为与那些轻薄之徒又有何异?”
“含翠。”蔺听澜睁开了眼睛。
她的声音依旧如昔,不紧不慢,但含翠却从中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分量。这不是生气,而是一种温和而坚定的提醒——提醒她要言辞谨慎,提醒她“轻薄之徒”这四个字绝非可以轻易说出口的轻浮之语。
“奴婢说错话了。”含翠低下头,但眼珠子还在转,嘴还在微微嘟着,那股子不服气全写在脸上了。
蔺听澜看了她一眼,语气缓了缓。不是对丫鬟的那种居高临下的“宽恕”,是姐姐对妹妹的那种“我知道你心里不服,我跟你讲讲道理”的耐心。
“他今日确实是有些无理,”她说,“但也不可以将他与登徒子放在一处。再加上阿兄和阿弟与他一起玩,想来此人品行应当不差。”
含翠抬起头,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她把帕子重新绞了一遍,绞得手指都白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但车厢就这么大,蔺听澜听得一清二楚。
“小姐,您怎么还向着他说话呀?”
蔺听澜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目光从含翠脸上移开,看向车窗外。雪还在下,一片一片地从灰蒙蒙的天上飘下来,落在车窗的纱帘上,化成一小滴水渍。
“我没有向着他说话。”她说,声音淡淡的,“我只是不冤枉人。”
含翠将信将疑地看着她。小姐的表情跟平时一模一样,不冷不热,不急不躁,像一潭清水,底下藏了什么,谁也看不出来。但含翠跟了她这么多年,总觉得自己应该能看出点什么来。她盯着蔺听澜的脸看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看出来,只好放弃。
“那……小姐您说,他到底是不是登徒子?”含翠追问,声音里带着一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倔强。
蔺听澜的手指在手炉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可以肯定的是,”她说,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在斟酌用词,“他不是登徒子。”
“这如何看得出来?”含翠瞪大了眼睛。她真的不明白。一个陌生男人,大庭广众之下凑到小姐跟前,喊小姐的闺名,被剑指着喉咙还笑得出来——这要还不算登徒子,那什么算登徒子?
蔺听澜沉默了一息。
那一息里,她想起了那个人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冬天的星星。看着她的时候,里面有一种她从来没有在别人眼睛里见过的东西。不是贪婪,不是冒犯,不是那些世家子弟在宴会上偷偷打量她时藏不住的那种让人不舒服的东西。
“登徒子的眼中充满了欲望,”她轻声说道,声音比之前更低沉了些,“而他的眼中,却毫无半点欲念。”
含翠愣住了。
她张着嘴,眨了好几下眼睛,像是在努力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然后她的眉毛慢慢地拧了起来,拧成一个结。她不懂什么“欲”不“欲”的,她只知道那个人靠小姐太近了,近得让她想拔剑。
“小姐,您是不是被他给蒙骗了?”含翠焦急地说道,身子不由得前倾,几乎要凑到蔺听澜面前,“坏人又不会把‘坏人’两个字写在脸上。他的眼神虽然清澈,但说不定那只是他善于伪装呢?奴婢曾听闻,越是那种人,越会装模作样。表面上看起来正人君子,实则——唔。”她的话语戛然而止,仿佛不敢继续说下去。
蔺听澜伸出手,用食指轻轻抵住了含翠的嘴唇。
含翠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瞪着眼睛,嘴巴被那根手指堵着,发不出声音,只能从鼻子里哼了哼。
“含翠,”蔺听澜收回手指,语气还是那么不紧不慢的,“你今年多大了?”
含翠一愣:“十……十七。”
“十七了。”蔺听澜微微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严厉,“说话还这么毫无顾忌。什么‘越是那种人,越会装’,这般言论若传到外头去,怕是会让人以为蔺家的丫鬟在背后议论谁的是非。”
含翠的脸一下子红了。不是被炭火烤的那种红,是心虚的红。她低下头,手指又开始绞帕子,绞来绞去,绞得帕子都要破了。
“奴婢知错了。”她的声音闷闷的,“奴婢只是……只是怕小姐吃亏。您从小到大,还没被人那样冒犯过呢。奴婢看着心里不舒服。”
蔺听澜看了她一会儿。
含翠是她的贴身丫鬟,从小一起长大。说是主仆,其实跟半个妹妹差不多。含翠不像其他丫鬟那样规规矩矩、一板一眼,她嘴快,心直,藏不住话,有时候急了还会忘了自称“奴婢”。母亲姜蘅芷说过好几次,说这丫头太没规矩,要好好管教。但蔺听澜一直没有认真管教过,因为她知道,含翠那些“没规矩”,全是因为护着她。
“我知道你怕我吃亏。”蔺听澜说,声音比刚才软了一点点——只有一点点,但含翠听出来了,“但你想想,阿兄和阿弟都不是傻子。他们跟那人来往了三年,若是品行不端,早就不来往了。阿兄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连张家的二公子都懒得搭理,嫌人家俗。能跟他做朋友的,不会太差。”
含翠想了想,觉得好像有点道理。大少爷蔺珺璋虽然冷冰冰的,但看人的眼光一向很准,府里选人进院子都要过他那一关。三少爷蔺珺瑜虽然大大咧咧的,但也不是没脑子的人,真要是坏人,他不会一口一个“破云”叫得那么亲热。
“那……”含翠的声音小了下去,底气明显不足了,“那他也不能离小姐那么近啊。奴婢看着就不像话。”
“嗯。”蔺听澜点了点头,“确实是冒昧了。”
她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拢在手炉上的手指。指尖还是凉的。
“所以下次见到,绕着走就是了。”
含翠听了这话,心里那口气总算顺了一点。她重重地“嗯”了一声,像在表决心,又像是在警告那个已经不在了的晏骋原。
“绕着走。奴婢记住了。他要是再敢凑上来,奴婢——”
“你就如何?”蔺听澜看了她一眼。
含翠张了张嘴,把“一剑捅过去”又咽了回去,换成了一句:“奴婢就挡在小姐前面,不让他靠近半步。”
蔺听澜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一下幅度太小,转瞬即逝,含翠正低头绞帕子,没有看到。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春蚕吃桑叶。雪越下越大,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洛阳城的轮廓在风雪中变得模糊,像一幅被水洇湿的画。
蔺听澜靠坐在车厢里,闭上眼睛。手炉在她掌心里散发着稳定的温度,不烫,不凉,刚刚好。
但她脑海里挥之不去的,不是他的功夫,不是他的从容,不是他那个让她不舒服的笑。
是他用两根手指推开剑刃时,指尖擦过剑身的那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比一次心跳还短,短到几乎不存在。
但她感觉到了。
她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敲了两下,敲在那柄短剑的剑鞘上。笃,笃。
她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然后她将手炉换了一只手拢着,像是要把那个不该存在的念头连同手炉一起,递到另一只手里去。
“回去之后,让裴樾查一下晏骋原这个人。”她对含翠说,声音恢复了平常的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从小到大,事无巨细。他的父亲,他的母亲,他的妹妹,他读过的书,他练过的武,他交过的朋友,他走过的路,他去过的地方。全部查清楚。”
含翠应了一声,从袖子里掏出小本子和炭笔,歪歪扭扭地记下了。她先画了一个三角代表晏骋原,又在三角周围画了好几个圆圈代表需要查的方向。写完之后,她把小本子举到灯下看了看,确认自己能看懂,然后小心翼翼地塞回袖子里。
塞完之后,她忽然抬起头,眨巴着眼睛看着蔺听澜。
“小姐,您刚才说‘绕着走’。”
“嗯。”
“那您查他做什么?绕着走的人,查他做什么?”
蔺听澜没有回答。她闭上眼睛,靠回了车壁上。
过了好一会儿,久到含翠以为她已经睡着了,她才听到小姐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花落在车顶上。
“知己知彼。”
含翠歪着头想了想,觉得好像有道理,又好像哪里不对。但她没有再追问。她只是把帕子叠好,塞回袖子里,然后乖乖地坐好,看着车窗外纷飞的大雪,在心里默默地给那个晏公子记了一笔。
雪越下越大。
马车在雪地里稳稳地走着,朝着蔺府的方向,一步一步,不急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