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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练武场·剑下

将心寄兰台

他笑了。

不是嘲讽,不是苦笑,不是强撑场面,不是故作镇定。是一种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笑得嘴角上扬到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弧度。

因为他离得如此之近,近到可以毫不费力地看清她耳垂上那对白玉耳坠的形状——莲子般的圆润饱满,在光线的映照下,隐隐泛着水润的光泽。同样地,他也能轻易捕捉到她身上散发出的一缕淡淡的药香。这并非那种苦涩难耐的药味,而是一种极其轻柔、几乎若有若无的清香,仿佛梅花在冬日雪水中被轻轻浸泡后释放出来的芬芳,清冽而纯净,正如初雪缓缓覆盖着梅枝时的情景:雪渐渐融化,但梅花的幽香却依然久久不散。

“确实是我冒昧了。”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完全不在意喉咙上抵着一把剑。他甚至微微歪了一下头,让自己的喉咙离剑尖远了那么一丝。“在下只是想跟蔺姑娘说句话,没有恶意。”

他抬起右手。

含翠的软剑立刻往前递了半寸。剑尖抵住了他的衣服,墨青色棉布被顶出一个浅浅的凹坑。只要再用一点力,剑尖就能刺进胸腔。

但晏骋原没有看她。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蔺听澜脸上,落在她那双淡褐色、像琥珀一样干净的眼睛上。目光很专注,专注到含翠的软剑好像不存在一样,专注到整个世界都消失了,只剩下了她的眼睛。

他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节微曲。然后轻轻地,极慢地,像怕惊动什么似的,用两根手指夹住了抵在喉咙上的短剑剑身。

蔺听澜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

那颤动极小,像一只蝴蝶在花上停了太久,翅膀轻轻抖了一下。但晏骋原看到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过一瞬。他看到了那一下颤动,眼睫像被风吹了一下,微微往下一沉,又弹了回来。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除了“平静”之外的表情。虽然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虽然可能连蔺听澜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但晏骋原看到了。他的心猛地又漏了一拍。

晏骋原没有用力。他只是用两根手指夹住剑身,往旁边轻轻推了一下。力道不大,像是在推开一扇虚掩的门。剑刃在他手指间滑过,从喉咙滑到肩膀,从肩膀滑到空气中。没有割伤他——因为他推的方向与剑刃方向一致,顺着刃口滑过去。指腹贴着剑身滑过,从剑尖滑到剑格,从剑格滑到剑柄,在剑柄上停留了不到半息,然后松开了手。

整个过程不到两息。但在这不到两息的时间里,他的手指感受到了那柄剑的温度。是凉的。不是金属在冬天里那种正常的凉,而是另一种凉,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从血液里流出来的、从心脏里泵出来的凉。那种凉意顺着他的指尖往上爬,爬到指节,爬到手掌,爬到手腕,爬到手臂,一直爬到肩膀,在肩窝里停住了,像一小块冰被塞进了骨头缝里。

他松开了手,手指还保持着夹过剑身的姿势,微微弯曲着,像一个还没有放下的问号。

蔺听澜的目光落在一旁被推至边缘的短剑上,沉默了片刻。她原本并没有打算取他性命,仅仅是为了给他一点震慑罢了。可没想到,这人竟连死亡都不放在眼里……

那一息里,她的目光从剑身上移开,移到晏骋原的手指上,在他那两根并拢的、还保持着弯曲姿势的手指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他的脸上,在他那个笑容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落在自己的剑上。

她收剑入袖。动作干脆利落,像演练过千百遍。短剑在她手中转了一个圈,顺着袖中的皮鞘滑了进去,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不到一息。

收回剑的同时,她微微侧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大约只有一根手指的宽度,方向向右,朝着含翠的方向。目光没有看向含翠,还落在晏骋原身上,但头微微侧了那么一下。

含翠收到了那个信号。几乎在同一瞬间,她收回了软剑。软剑在她手中抖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然后顺着她的腰带滑了回去。她的右手从腰间移开,垂在身侧,恢复了丫鬟该有的温顺姿态。但指尖微微蜷曲,距离腰间那柄软剑的剑柄不过三寸——随时可以再次拔剑。

晏骋原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蔺听澜轻轻整理着身上的披风,手指轻巧地抚平了因拔剑而略显凌乱的领口。她将被风吹得有些歪斜的白狐毛领子重新归位,又仔细调整了腰间禁步的位置,使其更加贴合身形。最后,她温柔地捋顺了垂下的流苏,每一个动作都显得从容不迫,仿佛刚才那持剑抵住他人咽喉的并非自己,仿佛那短暂却激烈的交锋只是一阵清风拂过,未曾留下任何痕迹。

“晏公子。”她开口了。语气与刚才一模一样,不冷不热,不高不低,不快不慢。像一潭死水,没有波纹,没有涟漪。

“你虽与我弟弟相交甚密,却与我素无交情。你我之间从未有过交集,你这般贸然上前,并不符合世家子弟应有的风范……今日之事,权且当作一场误会,往后不必再如此行事。”

说完,她转身往练武场外走去。鹅黄色披风在雪地里划出一道温暖的弧线,下摆扫过雪地,带起一小片雪沫。

蔺珺瑜赶紧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晏骋原挤了挤眼睛,无声地动了动嘴唇。晏骋原看出来了,他说的是“没事,我姐就这样,你别往心里去”。

蔺珺瑾走过来,拍了拍晏骋原的肩膀。手掌很大,拍在肩膀上沉甸甸的。他笑得意味深长,包含了太多东西:惊讶、了然、幸灾乐祸、看好戏的兴奋,还有一点点“你自求多福”的同情。

“怎么样?”蔺珺瑾声音懒洋洋的。

“什么怎么样?”晏骋原的声音恢复了正常,但耳朵尖是红的,红得像要滴血。不是冻的。

“我妹妹。”蔺珺瑾刻意将“我妹妹”这三个字咬得格外重,“你刚才看她的眼神,可实在算不上正派。”

晏骋原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看着那个鹅黄色的背影消失在练武场的大门外,消失在漫天大雪里,消失在那盏风灯昏黄的光晕中。那抹鹅黄色越来越远,越来越淡,像一团渐渐熄灭的火,像一个渐渐远去的梦。

蔺珺璋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晏骋原身边。脚步很轻,轻得像猫,踩在雪地上几乎没有声音。晏骋原没有注意到他走过来,他的注意力还在那个已经消失的身影上。

蔺珺璋什么也没说。他只是站在那里,沉默得像一堵墙,像一座山,像一道永远无法逾越的屏障。目光看着练武场的入口,看着那两扇半开的木门,看着门楣上那盏摇晃的风灯。

但他看着晏骋原的眼神,与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不冷不热”,像对待一匹还算不错的马。现在是“冷了三分”。不是敌意,不是厌恶,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藏了很多年的人,忽然发现有人伸手想去碰它,本能地绷紧了全身的肌肉,竖起了所有的刺。

晏骋原感受到了那道目光。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虽然没有刃口,但沉甸甸地压在他身上,压得他肩膀发沉,呼吸发紧。

但他没有转头。他的目光还停留在练武场的入口,停留在那两扇半开的木门上,仿佛那个鹅黄色的身影还会从那里回来。

他的手还举在半空中。食指和中指微微弯曲,保持着刚才夹住剑刃的姿势。那两根手指的指腹上,还残留着那柄短剑的凉意。凉丝丝的,像一小片冰贴在皮肤上,不冷,不疼,但一直在那里,一直在提醒他刚才发生了什么。

那柄剑的凉意还留在他的指尖上,一点一点地渗进皮肤里,渗进骨头里,渗进血液里,顺着血管往上走,走到手腕,走到手臂,走到肩膀,走到心口,在那里凝成了一团化不开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叫什么。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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