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最后一餐
杜满是被一阵信息素惊醒的。
那种信号他从来没有在巢穴里闻到过——不是警报,不是命令,而是一种缓慢的、沉重的、像潮水一样从主巢方向涌来的波动。它不浓烈,但穿透力极强,穿过了三层通道,穿过了育幼室的厚壁,穿过了杜满蜷缩的凹陷,直接灌进了他的触角。
他睁开眼睛——如果复眼可以称为眼睛的话——从凹陷里爬出来。左颚不在入口处。杜满沿着通道向主巢走去,每走一步,那种信息素的浓度就升高一分。他经过育幼室的时候,看见所有的工蚁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触角朝向主巢的方向,像一排被风吹弯的草。
他到达主巢的时候,看见了这个王国最后的景象。
所有的白蚁都在。几百只工蚁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巢室的地面,兵蚁们从通道口一直排列到平台前,连那些平时躲在最深处的幼蚁都被搬了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育幼室门口。没有一只白蚁在移动,没有一只白蚁在释放多余的信息素。整个巢室安静得像一幅画。
蚁后躺在平台上。她的腹部已经不再起伏了。那层灰白色的真菌覆盖了她的大半个身体,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她的触角彻底枯萎了,六条腿僵硬地蜷缩着。但她的信息素还在——就是那种杜满从未闻到过的、缓慢的、沉重的波动。那是蚁后最后的信息素。不是求救,不是命令,而是一种告别。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每一只白蚁:我要走了。谢谢你们。
杜满站在平台的边缘,触角低垂。他不知道白蚁会不会流泪,但他感觉到自己的复眼蒙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模糊。左颚站在他身边,上颚紧闭,六条腿纹丝不动。
蚁后的最后一缕信息素消散了。像一根琴弦在空气中振动了最后一下,然后永远归于寂静。
巢室里没有混乱。没有恐慌。没有信息素的风暴。工蚁们一只接一只地转过身,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兵蚁们一只接一只地收起了上颚,退回了通道深处。幼蚁们重新被搬回了育幼室。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一场排练了无数次的仪式。
杜满站在那里,看着蚁后不再起伏的腹部,想起了一个月前他第一次站在这个平台前的情景。那时候蚁后还活着,她用触角碰了碰他,把一个濒死的王国交到了一只外来兵蚁的手里。她没有问他从哪里来,没有问他为什么长着不一样的上颚,没有问他值不值得信任。她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做了决定。
杜满从平台前转过身。他需要吃东西。
这不是一个随意的决定。白蚁的消化系统依赖于肠道内的共生原生动物,那些鞭毛虫需要持续不断地摄入木质纤维素才能存活。如果宿主超过一定时间不进食,鞭毛虫种群就会崩溃,而失去了鞭毛虫的白蚁,吃再多木头也吸收不到营养,最终会活活饿死。他变成兵蚁以来,所有的能量都来自于巢穴储备的木质浆液——那些工蚁们反刍出来的半消化食物。但那些浆液是为全巢准备的,营养成分平均,不足以支撑一只兵蚁在高强度活动下的消耗。他现在需要直接吃木头。不是经过工蚁消化后再反刍的浆液,而是真正的、未经处理的木质纤维素。
杜满穿过通道,走向食物储存区。那里堆放着工蚁们从储藏室搬运回来的木料碎片,每一块都经过工蚁的初步处理——被嚼碎、湿润、混合了唾液,但仍然保持着纤维的基本结构。他用触角在木料堆里翻找了一下,找到了一块硬度适中的松木碎片。松木的纤维结构疏松,含有的树脂不多,对白蚁来说是一种比较容易入口的木材。
他张开上颚,咬下了第一口。
木质纤维在他的上颚之间被嚼碎,混合着唾液,变成了糊状。他吞了下去。食物进入了前肠,然后是中肠,然后是被动地推向后肠。在那里,数以万计的共生原生动物正在等待。它们感应到了新食物的到来,开始活跃起来,分解纤维素,释放出葡萄糖和其他营养物质。杜满的身体感受到了那些营养物质被吸收的过程——一种缓慢的、温暖的、从腹部向全身扩散的感觉。不是人类吃饱饭后的那种饱腹感,而是更深层的、更原始的、直接作用于每一个细胞的满足感。
他又咬了一口。然后又是一口。他不知道自己吃了多久,但他吃到再也吃不下了。他的腹部微微鼓起,体色因为食物充盈而变得更深了一些。他站在木料堆旁边,六条腿微微叉开,触角懒洋洋地垂着。
左颚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他身边,也在吃东西。它吃的量比杜满少得多,速度也慢得多。杜满注意到左颚的身体比他刚认识它的时候瘦了一些——那场与蜘蛛的战斗消耗了它大量的能量,而巢穴里的木质浆液储备显然没有及时补上这一部分损耗。
杜满释放了一组信息素:“多吃点。后面还有很多事要做。”
左颚抬起头,上颚上还挂着木屑,回了一组信号:“你在想什么?”
杜满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食物储存区的边缘,在一块稍微凸起的木料上坐下来——如果兵蚁可以“坐”的话。他把六条腿收拢在身体下方,上颚合拢,触角向前伸着,像一根探向远方的天线。
他在想蚁后最后的那缕信息素。他在想戴夫从地下腔室里带走的三只蚁后。他在想自己巢穴里那几百只正在慢慢适应无王状态的白蚁。他在想一个计划——一个他自己都觉得疯狂的、不可能实现的、但已经没有其他选择的计划。
他释放了一组信号,不是对左颚一个人,而是对整个巢穴:“我要出去一趟。可能很久才回来。我不在的时候,左颚负责巢穴的防御。缺刻负责食物采集。所有工蚁听从兵蚁的指挥。”
信息素像涟漪一样从食物储存区扩散开去,穿过通道,穿过育幼室,穿过主巢,传到了每一只白蚁的触角上。兵蚁们从通道深处探出头来,工蚁们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幼蚁们在育幼室里安静地等待着。
左颚的触角猛地弹了起来。它释放了一组带着明显反对意味的信号:“你要去哪里?你一个人?”
杜满从木料上站起来,六条腿重新撑开。他转过身,面对着左颚,上颚微微张开,释放了他成为兵蚁以来最认真的一组信息素:“去找戴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