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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途

杜满变成白蚁历险记

第八章 归途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更漫长。

杜满走在队伍最前面,触角低垂,没有释放任何信息素。身后的兵蚁们也保持着沉默,只有六对足爪踩在木质基质上的细微声响,像一串省略号在黑暗中延伸。

流浪工蚁走在他右侧,步幅很小,但频率很快,勉强跟得上兵蚁的速度。它不时地扭头看看杜满,触角微微颤动,像是有话想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杜满注意到了,但没有回应。他的大脑正在被一个念头占据——戴夫拿走了三只蚁后。三只。不是一只,不是两只,是三只。这意味着戴夫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他在收集蚁后,就像杜满小时候收集昆虫标本一样。但杜满把标本放进盒子的时候,那些虫子已经死了。戴夫收集的是活的。

一个计划开始在杜满的脑海中成型。不是完整的计划,只是一个轮廓,像黑暗中远处的一团模糊的光。他不知道该怎么实现它,但他知道方向——他需要找到戴夫收集蚁后的地方。如果那些蚁后还活着,如果他能把它们放出来,哪怕只放出一只,也许就能给他的巢穴带来一个继承人。

但在这之前,他必须先回去。回到自己的巢穴,确认蚁后还活着,确认王国没有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崩塌。

地下河的声音渐渐远了。脚下的木质基质层越来越薄,岩石重新裸露出来,然后是泥土,然后是巢壁特有的、混合了唾液和木质纤维的温润触感。他们回到了熟悉的地盘。

杜满在一处岔路口停了下来。这是南侧通道和主通道的交汇点,空气中有浓烈的信息素痕迹——工蚁们留下的路标,兵蚁们留下的警戒线,还有蚁后那越来越弱的生命信号。他深吸了一口——如果兵蚁会深吸气的话——然后转向主通道。

左颚突然加快了步伐,超过杜满,挡在了他前面。它的触角快速摆动,释放出一组急促的信息素:“主巢出事了。”

杜满的六条腿在一瞬间进入了全速奔跑状态。

他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通道两侧的巢壁变成了模糊的褐色条纹,脚下的地面像是自己往后飞。左颚在他身边并肩奔跑,另外四只兵蚁紧随其后,六只兵蚁像一支利箭穿过黑暗的通道。

主巢。他冲进去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混乱。

工蚁们在巢室里乱窜,没有队形,没有方向。它们的信息素杂乱无章,有的在喊“蚁后”,有的在喊“危险”,有的什么都喊,只是在释放毫无意义的噪音。育幼室门口挤着一群工蚁,它们的触角互相碰撞,但没有一只在干活。蚁卵散落在通道里,没有工蚁去捡。

兵蚁们的情况更糟。它们守在各自的位置上,但姿态不对——上颚没有张开,头壳没有压低,有的甚至把身体缩成了一团。这是白蚁在极度恐惧时才会出现的状态,杜满只在教科书上读到过。他亲眼见过兵蚁面对蜘蛛时的勇敢,面对蚂蚁时的无畏,但眼前这种恐惧不一样。它不是针对外部敌人的。它来自内部。

蚁后。

杜满推开挡路的工蚁,挤到蚁后的平台前。他看到蚁后还活着,腹部还在缓慢地起伏,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好消息。但她的触角已经完全抬不起来了,六条腿蜷缩在身体下方,像枯萎的花瓣。她的体表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东西,不是工蚁涂抹的保护层,而是一种杜满从未见过的、带着丝状结构的覆盖物。

真菌。寄生真菌已经突破了她的体表,开始向外生长了。

杜满站在平台前,上颚微微张开,又缓缓合上。他感觉到身后的兵蚁们在等待他的信号,工蚁们在等待他的信号,整个王国都在等待他的信号。但他不知道该释放什么信号。他脑子里所有的生物学知识都在告诉他同一个事实:当真菌从宿主内部生长到体表时,宿主已经进入了生命的最后阶段。蚁后活不过今天了。

他慢慢地转过身,面对整个巢室。几百只工蚁的触角齐刷刷地朝向了他,几百双退化的复眼看不见他,但几百对触角正在捕捉他身上的每一缕信息素。他释放了第一组信号:“安静。”

混乱的工蚁们顿了一下。信息素的噪声降了一个等级。他又释放了第二组信号:“回到岗位上。”

这句话像一只无形的手,把所有散落的拼图按回了原位。工蚁们开始移动,不是乱跑,是有方向地移动。一部分工蚁转向育幼室,开始捡拾散落的蚁卵;一部分工蚁转向食物储存区,检查木质浆液的储备量;留在蚁后身边的那几只工蚁重新开始工作,用唾液清洁蚁后的体表,试图减缓真菌的生长速度。兵蚁们也收起了蜷缩的姿态,一只接一只地张开了上颚,回到了自己的防守位置。

整个过程用了不到一分钟。巢室里的信息素从“恐慌”变成了“紧张但有序”。巢穴还在运转。王国还在呼吸。

左颚站在杜满身后,触角微微颤动着。它释放了一组只有杜满能接收到的信号,内容很简单:“她快死了。”

杜满没有回应。他不需要回应。左颚说的是事实,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事实,只是没有白蚁把它说出来。他走到蚁后的头部前方,用自己的触角轻轻地碰了碰她的触角。蚁后的触角已经几乎没有力气了,但杜满还是感觉到了那极其微弱的回应——一缕信息素,淡得像要消失在空气中。

那缕信息素的内容不是一个词,也不是一句话,而是一种感觉。杜满接收到的瞬间,他的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蚁后在说:谢谢你。

不是“谢谢你保护巢穴”,不是“谢谢你找到食物”,不是任何具体的、可以被翻译成人类语言的内容。只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附加条件的感激。像一杯没有加糖的水,像一片没有任何云彩的天空。杜满站在那里,触角贴在蚁后的触角上,一动不动。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信息素来回应这句话。他只是一只外来的兵蚁,来到这里不到一个月,他还没有资格接受一个王者的临终道谢。

蚁后的触角最后一次颤了颤。然后不再动了。

她的腹部还在起伏,她的心脏——如果白蚁有心脏的话——还在跳动。但她的触角已经彻底失去了活性。在信息素的世界里,她已经死了。杜满慢慢地收回自己的触角。他转过身,面对整个巢室,释放了最后一组信号:“继续工作。”

他穿过通道,回到自己的凹陷里,蜷缩起六条腿,把上颚收拢在胸前。左颚没有跟进来。它守在凹陷的入口处,触角低垂,像一尊沉默的雕像。杜满闭上了复眼。明天,蚁后会死。后天,巢穴里就没有蚁后了。大后天,如果没有新的繁殖蚁接管这个王国,一切都将结束。

他没有时间悲伤。

明天,他还要继续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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