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点班的课间十分钟,是整个高中最没有人情味的十分钟。
整间教室死寂沉沉,全员沉浸式内卷,笔尖擦纸的沙沙声连绵不绝,简直像开了全自动刷题流水线。在这里,发呆是罪过,闲聊是摆烂,就连眨眼睛都像是在浪费冲刺高考的宝贵时间。
姬玉坐在座位上,指尖轻轻抚过崭新的课本,心里五味杂陈。
她从前活在礼教森严的古代世道,从小到大听烂了一句话:女子无才便是德。
寒窗苦读十数载,她满腹经纶、心怀山河,却终究被世俗规矩困住手脚,仕途无缘、治学无门。可穿越至此不过短短半日,她却从温珩口中得知——这里男女平等,人人皆可读书,人人皆可赶考,女子亦可凭学识搏前程。
这一句话,直接击碎了她十八年的固有认知,让她沉寂半生的求学执念,轰然复苏。
姬玉瞬间热血上头,准备原地开启苦读模式、逆袭翻盘。
结果低头一看课本。
完了。
满页字母、符号、陌生公式,排布得密密麻麻,在她眼里堪比道家最难的天书符箓、上古秘文。
她熟读四书五经、通晓策论古今,可面对现代数理化,属实是跨次元知识壁垒,全方位看不懂。
高涨的热情被一盆现实冷水浇得干干净净,姬玉僵在原地,笔悬在半空,进退两难,尴尬得快要抠出双层古代庭院。
旁边的温珩看似目不斜视、疯狂刷题,实则余光全程锁定她。
他清清楚楚看完了姬玉全套变脸流程:憧憬、亢奋、迷茫、宕机、自闭。
这个转学生实在诡异。
礼数周全得像古时世家闺秀,待人温和有礼、遇事不卑不亢,风骨远超普通同龄人。可偏偏对最基础的高中知识一窍不通,仿佛从未接触过现世学堂。
温珩心底的疑惑堆成了山,笔尖微顿,清冷出声:“看不懂?”
姬玉猛地回神,一脸生无可恋,诚恳摇头:“非是愚钝,是世道所学,全然不同。我从前读圣贤、修德行,从未见过这些字符道理,如今属实是两眼一抹黑,无从下手。”
“既然零基础,为什么执意来重点班?”温珩抬眸,目光清淡却锐利,“这里进度极快,零基础进来,只会步步落后。”
“因为这里允许女子治学。”姬玉坐直脊背,眼神干净又执拗,带着古人独有的坚定,“于我而言,这是求之不得的正道,再难我也能熬,慢慢来便是。”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恳切,带着跨越时空的执念。
两人低声交谈的动静,在死寂的卷王班里堪称离谱。
周围一众卷王纷纷抬头侧目,眼神写满:这人怎么敢在黄金刷题时间聊天摸鱼?
斜前方的林冉当即皱眉回头,优越感拉满,语气夹枪带棒:“新同学,全班都在查漏补缺,就你特殊?听不懂就可以公然摸鱼闲聊?我们重点班不收混日子的人。”
姬玉不慌不躁,从容回道:“我并非懈怠,只是初至此地,所学知识体系全然不同,正在适应入门。”
“借口罢了。”林冉嗤笑,步步紧逼,“谁进重点班不是从零磨合?别人都能咬牙跟上,就你娇贵?依我看,你就是不想学,纯纯来班里混名额的!”
句句针对,字字刻薄。
周围窃窃私语瞬间响起,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姬玉身上,看热闹、质疑、轻视,层层叠叠压过来。
换做普通新生,早已窘迫落泪、手足无措。
可姬玉历经古时流言蜚语、礼教非议,早已练就一身坦然风骨。她只是微微蹙眉,脊背挺直:“我珍惜此番求学机缘,从未想过虚度光阴。今日落后,我便日夜追赶,绝不拖累班级。口舌无用,日久见心。”
“说得比唱得好听。”林冉依旧不依不饶。
就在气氛愈发尴尬之时,一道清冷低沉的声线骤然落下。
“够了。”
温珩轻轻放下笔,两个字不重,却瞬间镇住全场,喧闹的教室瞬间鸦雀无声。
年级第一的威信,在卷王班从无例外。
他目光淡淡扫过林冉,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她是转学生,环境、基础、所学皆不相同,看不懂是常态。课间自律各凭本心,无需对他人苛责指点。”
简单几句话,有理有据,直接终结争执。
林冉脸色涨红,又羞又气,偏偏不敢反驳,只能悻悻转头埋头刷题,彻底闭麦。
周遭议论声尽数消散,教室重回内卷死寂。
风波平息。
姬玉侧头看向身旁少年,眼底盛满真切的感激:“多谢你解围,今日若非你出言相助,我着实难以自证。”
“举手之劳。”温珩眸光微深,落在她脸上,探究意味愈发浓烈,“你绝非普通偏远山村出身。”
姬玉心头微凛,面上却依旧坦然。
她不能说自己是异世穿来的古人,只能浅浅带过:“算是……来路特殊吧。我会尽快补齐学识,不拖班级后腿。”
温珩沉默片刻,难得破例,将自己整理得条理清晰、重难点一目了然的高一基础笔记,轻轻推到她面前。
“从这里开始看。比课本易懂,适合入门。”
姬玉双眼一亮,又惊又暖。
在她的旧世,求学之路皆是闭门苦读、各藏学识、互不相让,从无这般坦荡相助之人。
这新世界的同窗,竟如此温柔坦荡。
“太谢谢你了!”
她小心翼翼接过笔记,如获至宝,立刻低头认真研读起来。
温珩看着她蹙眉琢磨、小声碎念、认真较劲的鲜活模样,心底那片常年冰封的平静,悄然泛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
放学铃声响起的那一刻,姬玉彻底懵了。
她僵在座位上,茫然听着耳边轰然炸开的喧闹人声,看着全班同学迅速收拾书本、起身散场,整个人陷入全方位认知错乱。
在她的旧世,求学无休无息,晨读暮诵、挑灯夜读,从无这般定时下课、准时散学的规矩。
这世道,读书竟如此有规有矩、张弛有度?
她跟着人流茫然走出教室,一路走,一路震惊,一路疯狂刷新世界观。
宽阔平整的大道、拔地而起的高楼、随处可见的亮白光灯箱、人人手里握着的方块亮屏……
一街一景,一草一木,全都超出她十八年的认知。
车马无声、楼宇通天、昼夜皆明。
无古时车马颠簸、市井喧嚣,无寒屋陋舍、烟火拮据。
这哪里是人间,分明是她从前只在道家典籍里见过的清平盛世。
一路恍惚走出校门,姬玉按照原主残留的零碎记忆,摸索着回到独居的公寓。
推开门的瞬间,她彻底站在原地,瞠目结舌。
整洁干净的屋子、明亮刺眼的顶灯、冰凉平滑的地砖、无需柴火自动出水的龙头、凭空制冷的铁柜、无需烛火自动亮起的光亮……
每一样物件,都颠覆她的认知。
姬玉站在玄关,迟迟不敢落脚,心里塞满无数疑问,密密麻麻压在心口。
我从何处来?
我为何会异世重生?
这天地世道,究竟是何方乾坤?
此处男女平等、人人可学、盛世安稳,为何与我从前的世道天差地别?
白天在课堂,她只顾着应对非议、焦虑学业。可一旦独处,穿越而来的茫然、陌生、惶恐,尽数翻涌上来。
她抬手触碰冰凉光滑的墙壁,指尖微微发颤。
从前寒窗苦读、恪守礼教、步步拘束,终是一场空。
如今骤然落入自由开明、人人平等的新世界,有学可求、有路可走,可她一无所有、一无所知。
不会用电器、不会玩手机、不懂现代常识、跟不上学堂进度。
像一粒被狂风卷进盛世的古时尘埃,格格不入,无处扎根。
姬玉缓缓蹲下身,看着陌生的房间,心底又迷茫又柔软。
可片刻后,她慢慢抬起头,眼底的迷茫褪去,重新燃起韧劲与光亮。
苦吗?真的太苦了。
难吗?从头起步,步步是难。
可这是她求了一辈子的世道啊。
不用困于女诫礼教,不用困于宿命规矩,可以光明正大读书求学,可以凭自己努力搏一个前程,可以堂堂正正活成自己。
仅此一点,所有艰难,皆值得。
她站起身,慢慢整理好情绪。
不懂就学,不会就练,不知就慢慢摸索。
课堂上有温珩相助,前路虽迷雾重重,但她心向暖阳,便不惧路遥。
窗外是繁华现世,屋内是新生伊始。
跨越山河异世而来,她的书途,才刚刚正式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