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书卷无分男女

下课铃沉闷地响了一声。

但高三重点卷王班，压根没有半分下课的松弛感。

没有吵闹，没有追跑，整个教室静得可怕，只剩密密麻麻、连绵不绝的笔尖擦纸声。全班几十号人，全员低头刷题、疯狂补错题、掐着秒背单词，每个人都卷得六亲不认，连抬头喘口气的人都寥寥无几。

唯独姬玉，坐得笔直端正，腰背挺得比道观罚站还要标准，整个人格格不入，像个误入现代考场的老古董。

她左看看、右看看，越看越震惊，最后实在憋不住，微微侧头，凑到温珩旁边，压着小声的音量，一脸认真地发问：

“这位同窗，恕我冒昧一问。你们……是不用歇息的吗？”

温珩刷题的手一顿。

他侧眸看向她，眼神清冷，带着明显的疑惑。

姬玉完全没察觉他的诧异，继续一本正经输出自己的困惑，古腔古调的，呆萌又好笑：

“我观你们从上课到此刻，全程目不转睛、笔耕不辍。哪怕道观苦修打坐，尚且有饮茶调息之时，你们求学，竟比修道还要苦修百倍？”

温珩沉默两秒，淡淡开口：“高三，常态。”

“常态？”姬玉瞳孔微微放大，满脸不可思议，小声惊叹，“那也太过刻苦了！我从前日日鸡鸣而起、挑灯夜读，自认已是勤勉至极，今日一见，我方知什么叫天外有天，卷外有卷！”

她说话文绉绉的，表情又真诚又震惊，一本正经点评全班内卷现场。

旁边几个悄悄偷瞄她的同学，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温珩眼底的疑惑更重了。

这女生太奇怪了。

说话老气横秋、礼数古板到离谱，对高三常识一无所知，举手投足都透着一股与世隔绝的味道。他愈发笃定，她绝对是从小在深山闭塞地方长大，没接触过外界，被老式规矩教得太过僵硬。

温珩收回思绪，语气依旧冷淡：“你以前不用这样学习？”

姬玉立刻挺起胸膛，一脸正经：“我勤学多年，从未偷懒！只是我从前读的是经史子集、圣贤道义，不学这些……”

她低头戳了戳数学课本上的函数图像，一脸费解：“不学这些弯弯绕绕、奇形怪状的字符。此物究竟是用来修身，还是用来炼心？看着着实让人头昏脑胀。”

温珩：“……”

炼心？修身？

他第一次听见有人把高数函数这么形容。

清冷少年的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一下，压下那点浅浅的笑意，依旧是冷冰冰的模样：“用来高考。”

“高考？”姬玉眨巴着清澈的眼睛，满脸好奇，“是你们这里的科举大考吗？”

温珩颔首：“差不多。”

姬玉瞬间肃然起敬，立马端正坐姿，一脸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难怪诸位学子如此拼命，原来是在备战大考！怪不得人人废寝忘食，此等拼搏精神，实在令人钦佩！”

她夸得无比真诚，像个刚入凡尘的小呆子，看什么都新鲜。

温珩看着她这副懵懂天真、古板又可爱的样子，外冷内热的心思悄悄松动，语气不自觉软了些：

“你基础太差，跟不上很正常。”

这话戳到了姬玉的软肋，她脸上的兴奋淡了点，眼神认真又怅然：

“我的确跟不上。不止课业不懂，很多道理，我也是今日才知晓。”

她微微垂眼，语气轻轻的，褪去了方才的搞笑活泼，多了几分认真的执拗：

“我从前所处的地方，规矩刻板。世人皆言女子无才便是德，说女子不必读书、不必远志，安稳安分就够了。读书治学、博取前程，向来只属于男子。”

温珩闻言，眸色彻底沉了下来。

果然。

她不是笨，是从小到大，连争取的资格都被人剥夺了。

他看着她眼底藏了很久的不甘，淡淡开口，声音清冽又笃定：“这里不一样。”

姬玉猛地抬头，眼睛瞬间亮得像小星星，鲜活又期待：“真的不一样？女子也可以读书备考、参加你们的科举高考？”

“可以。”温珩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在这里，读书不分男女。你的努力、你的分数、你的未来，全部由你自己说了算。没人能用性别限制你、定义你。”

这句话简简单单，却狠狠撞进姬玉心里。

她愣了好半天，脸上又懵又动容，心里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欢喜。

她偷偷苦练诗书十几年，藏着满腔求知欲和不甘心，一直以为女子求学是奢望，是逾矩。

原来在这个异世，她可以光明正大读书，堂堂正正追梦。

不用藏、不用躲、不用被人诟病不安本分。

姬玉越想越开心，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又强行憋着笑意，努力维持端庄，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反差可爱至极。

“那我真是来对地方了！”她小声雀跃，随即又立刻正经起来，握拳表态，“既然如此，那我定当全力以赴！哪怕我现在一窍不通，也绝不拖你们卷王班的后腿！”

温珩看着她一脸热血憨憨、斗志昂扬的模样，清冷的眼底，悄悄漫开一层浅淡的温柔。

有点傻，有点呆，古里古怪。

但格外纯粹，格外坚定。

他淡淡应声：“安分听课，慢慢学，不算晚。”

“好！”姬玉用力点头，坐姿愈发端正，认认真真盯着课本，准备开启自己的异世求学之路。

喧闹无存的卷王班里，别人都在为分数焦虑内卷。

只有她，为一份迟来的、属于女子的读书权利，满心欢喜，满心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