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刚至，书院里就开始飘年味了。
厨下忙着蒸糕、腌肉，廊下挂着一串串红辣椒和蒜头，连山长也难得换了件绛色的新袍，笑呵呵地说：“快过年了，大家都早些收拾收拾，回去团圆。”
阿宁也要走。
她来书院帮忙，本是临时的事，年节总要回老家去。只是今年，她心里竟生出几分不舍——不是舍不得藏书阁的冷清，也不是舍不得山长的慈爱，而是……
她下意识往窗外看了一眼。
第三进靠窗的位置，此刻空荡荡的，只有一束冬阳斜斜地落进去，照在光洁的桌面上。
马文才这几日很忙。
既要应付年末的考核，又要帮先生整理账目，常常天色擦黑才从正堂回来。
他们见面的次数少了，连那句“顺路”也听不见了。
离别的日子，定在小年那天。
阿宁收拾行李，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换洗衣物，几卷常看的书，还有发间那撮已经有些旧了的流苏。
银心帮她理包袱，嘴里絮絮叨叨：“过了年就十六了，回来可就是大姑娘啦！马文才他们肯定也回来了，说不定还会给你带礼物呢！”
阿宁没接话，只是轻轻抚平包袱上的褶子。
她其实并不期待什么礼物。
她只是……有点想再看一眼那个人。
小年前一天，傍晚。
阿宁在藏书阁清点完最后一批书册，锁上门，正准备回小院，却看见马文才站在台阶下。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棉袍，肩头落着一点未化的雪，手里捧着一个长条形的布包。
见她出来，他走上前，把布包递给她。
“这是什么？”她接过，入手有些沉。
“书单。”他说。
阿宁解开布包，里面是一卷纸。
纸是上好的宣纸，边角裁得整整齐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不是诗，也不是文章，而是一份书单。
书名、卷数、版本、存放位置……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从《诗经》注疏到《水经注》，从《南华真经》到《史记》集解，足足列了上百本。
“这是……”她抬头看他。
“明年要看的书。”他语气平静，“按这个顺序看，不会乱。”
阿宁展开纸卷，越看越心惊。
这些书，有些是她已经看过的，有些是她想看却一直找不到的，还有些……她甚至从未听说过，却正是她最近在琢磨的方向。
他全都记得。
她随口提过的、无意翻过的、甚至只是多看了一眼的，他都记得。
“你什么时候写的？”她小声问，喉咙有点发紧。
“没事的时候。”他说。
其实，是从中秋之后开始的。
每听她提起一本书，他就记下来；每见她翻某一卷注疏，他就补上去。
断断续续，写了三个月，才凑成这一整张。
“我……”阿宁想说谢谢，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轻。
马文才却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很轻地移开视线，看向远处渐暗的天色。
“年节无聊，可以看看。”他说，“看不完也没事，回来我再给你讲。”
风从廊下吹过，掀起纸卷的一角。
阿宁赶紧用手按住，指尖触到纸面，能感觉到墨迹微微凹陷的痕迹——那是他一笔一划用力写下的证明。
“你什么时候回来？”她忽然问。
“初三。”他说，“你呢？”
“初五。”
“那我等你。”他说得自然而然，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阿宁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单。
纸很轻，话也很轻，可落在心里，却重得让她眼眶发热。
小年那天，天放晴了。
阿宁坐上回家的马车，掀开车帘，还能看见书院的轮廓。
她把那卷书单小心地放进包袱最里层，贴着心口的位置。
车轮滚滚向前。
她不知道的是，马文才一直站在书院门口，直到马车彻底消失在官道的尽头，才转身回去。
那年冬天，江南下了好几场雪。
阿宁在家里，每天都会把那卷书单拿出来看一遍。
纸上的字，她早已背得滚瓜烂熟，可每次看到，还是会想起他站在雪地里，把布包递给她时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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