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中秋观潮回来,阿宁总觉得,自己和马文才之间,多了点什么。
不是言语,也不是约定,而是一种很微妙的默契——
他走过廊下时,会顺手替她把窗关上;她整理书册时,会下意识留一本他常看的注疏放在案头。
初冬的第一场雪,是在夜里悄悄落的。
清晨起来,整个书院已经白了一层。屋顶、石阶、树枝,都裹着薄薄的雪,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
阿宁抱着一摞要入库的书往藏书阁走,脚下的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刚转过月洞门,便看见马文才站在树下,手里拿着一卷书,肩头落了几点雪花。
“早。”他抬眼看她。
“早。”她小声应道,心里却有点疑惑——他怎么会在这里?
“先生让我把这些送去藏书阁。”他晃了晃手里的书卷,“顺路。”
又是这两个字。
阿宁已经习惯了。她低下头,和他并肩往里走,雪地上留下两排并行的脚印。
藏书阁里生了火,暖意融融。
阿宁把书一本本放好,又去添炭。马文才坐在窗边的矮几旁,安静地翻书,偶尔抬眼看看她。
窗外雪越下越大。
阿宁收拾完,走到窗边,忽然指着外面道:“你看。”
院里的石桌上,积了一层厚厚的雪。
她想了想,跑出去,伸手在雪上按了几个印子,又捏了个小圆球放在上面。
马文才也走出去。
他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笨拙地在雪里忙活,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你在做什么?”他问。
“堆猫。”她头也不回,“上次那只三花猫,你还记得吗?”
他当然记得。
草桥边,雨里,她蹲在那里喂猫的样子,他一直记得。
阿宁堆得很慢,手指冻得通红。
马文才没说话,只是站在一旁看着。直到她终于堆完,拍拍手上的雪,满意地端详自己的作品——
一只歪歪扭扭的猫,脑袋大,身子小,尾巴还缺了一截。
“丑。”他评价道。
阿宁鼓了鼓脸:“你行你上。”
他没上。
只是看着那只猫,忽然很轻地说了一句:“像你。”
阿宁愣住。
雪还在下,落在她的发间、肩头,也落在那只丑丑的雪猫身上。
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心跳得有些快,连指尖都跟着一起发烫。
“进去吧。”他转身往屋里走,“要冻僵了。”
她跟在他身后,袖中的手悄悄攥紧了。
心里有个声音小声说:
他记得那只猫。
他也记得,她像那只猫。
午后,雪停了。
阳光从云层里漏出来,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阿宁在藏书阁里整理讲义,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笑声。
她探头一看,是银心和祝英台,正站在院子里打雪仗。
银心一个雪球扔偏了,正好砸在路过的梁山伯身上,惹得一众同窗哄笑。
马文才站在廊下,看着那边的热闹,神情淡淡的。
阿宁走过去,小声问:“你怎么不去玩?”
“没兴趣。”他说。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手还红着,别碰雪了。”
阿宁下意识把手藏到袖子里。
她以为他没注意。
傍晚时分,她锁了藏书阁的门,准备回小院。
刚走出几步,便看见雪地里立着一个小东西。
是那只丑丑的雪猫。
它没有被太阳晒化,也没有被风吹散,而是被重新修整过——
轮廓清晰了些,尾巴也补好了,眼睛的位置,嵌了两颗小小的黑石子,亮晶晶的。
阿宁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软软的,落在她的睫毛上。
她忽然想起他说的那三个字。
像你。
也许,这只丑丑的猫,真的有点像她。
因为有人愿意在雪后,悄悄把它修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