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灯会,是江南一年里最热闹的夜晚。
街巷挂满了彩灯,红的、金的、琉璃的,一盏接一盏,把夜色照得像浸在水里的绸缎。
阿宁本来没打算去。
山长叔父年纪大了,不喜欢喧闹,她便留在书院里陪先生守岁后的清静。可傍晚时分,银心却跑来找她。
“阿宁!你也一起去嘛!”银心拉着她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英台也去,咱们四个一起逛灯会!”
阿宁犹豫了一下:“可是先生——”
“先生说了,让你去放松放松。”银心笑嘻嘻地打断她,“再说了,马文才他们也去,你一个人在书院多没意思。”
“马文才……也去?”
阿宁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心里莫名动了一下。
银心没察觉她的异样,只顾着催她换衣服。
没过多久,阿宁便被拉着出了门。
街上的灯,比她想象中还要多。
人潮涌动,笑声、叫卖声、孩童的欢呼声混成一片。阿宁跟在银心和祝英台身后,时不时被人挤一下,又赶紧跟上。
忽然,她被人从侧面轻轻拉了一把。
回头,便看见了马文才。
他今天穿了一件玄色的大氅,领口绣着暗纹,在灯火下几乎看不出来,却衬得他整个人愈发挺拔清冷。
“跟紧些。”他说,声音不高,却刚好能压过周围的喧嚣。
阿宁点点头,下意识往他身边靠了半步。
马文才侧身,替她挡住了从侧面挤过来的人群。
他们一路往前走,路过猜灯谜的摊子,路过卖糖葫芦的小贩,路过舞龙的队伍。
阿宁看得有些出神,直到银心惊呼一声:“阿宁不见了!”
她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和祝英台他们走散了。
周围全是人,灯影晃动,面孔模糊,她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往哪儿走。
就在这时,一盏兔子灯出现在她眼前。
白色的纸兔,耳朵长长的,手里还提着一小盏红灯,暖黄的光映在她的脸上。
“跟我走。”
马文才站在灯后,神情依旧平静,可那双眼睛却比灯火还要亮。
阿宁伸手,轻轻抓住了灯杆。
他牵着她,穿过拥挤的人群,走过一座小石桥,又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子。
巷子里没有那么多灯,只有零星的几盏挂在屋檐下。
马文才停下脚步,把兔子灯递到她手里:“拿着,别再走丢了。”
阿宁接过灯,指尖碰到他的手指,又迅速缩了回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她小声问。
“猜的。”他说。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发间的流苏,在灯下很好认。”
阿宁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头发。
那撮淡青色的流苏,在夜色里轻轻晃动,像某种无声的标记。
“他们应该在前面等我们。”马文才朝巷口看了一眼,又回头看她,“还想去逛吗?”
阿宁低头看着手里的兔子灯,点了点头。
其实她想说的,是“只要你在,去哪儿都行”。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变成了一个很轻的“嗯”。
他笑了笑,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
兔子灯的光,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一前一后,靠得很近。
后来阿宁常常想起这个夜晚。
不是因为满城的灯火,也不是因为热闹的灯会,而是因为在那条安静的小巷里,有一个人,提着一盏兔子灯,站在光影交界处,等她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