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讲堂,总是亮得早。
晨光从雕花木窗斜斜地落进来,在青砖地上铺出一片一片斑驳的光影。
阿宁抱着一摞新抄好的讲义走进来时,学堂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她低着头,沿着墙边走,尽量不打扰正在读书的学生。
梁山伯坐在前排,正和邻座的同学讨论一句《诗经》里的注疏。
马文才依旧坐在第三进靠窗的位置,手边放着一卷摊开的《礼记》,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株老杏树上。
阿宁把讲义一份份放到先生的案上,又按座位顺序分发下去。
走到马文才旁边时,他正低头写字,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她把讲义轻轻放在他手边,小声道:“马公子的讲义。”
他“嗯”了一声,却没有立刻抬头。
阿宁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听见“啪”的一声轻响——
他的笔从指间滑了下去,滚到了她的脚边。
她连忙弯腰去捡。
指尖刚碰到笔杆,另一只修长的手也伸了过来。
两只手,一上一下,同时握住了那支笔。
阿宁抬眼,正好对上马文才垂下来的视线。
他离得那样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也能看清他眼底映出的、小小的自己。
“多谢。”他接过笔,却没有立刻松开。
阿宁愣了一下,才发现他的笔尾系着一小撮淡青色的流苏,丝线细密,在晨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这流苏真好看。”她下意识地说。
马文才看了她一眼,忽然抬手,轻轻一扯。
那撮流苏便被他拆了下来。
阿宁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站起身,朝她走近了半步。
“头发乱了。”他说。
她下意识抬手去摸,才发现发间的珠钗不知什么时候松了,半边发髻软软地垂下来,险些散开。
马文才伸出手,动作很轻地把那撮流苏系在了她的发间。
指尖偶尔擦过她的鬓角,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让她耳根一下子热了起来。
“这样就不会掉了。”他收回手,语气平静得像只是在帮她捡了一支笔。
阿宁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书页翻动声,仿佛都在一瞬间远去了,只剩下发间那一点轻微的晃动感。
“马公子……”她小声开口。
“不用谢。”他打断她,唇角弯了一下,“反正那流苏,我也戴不了。”
说完,他便坐了回去,重新拿起笔,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阿宁红着脸快步走开,心里却乱糟糟的。
她摸了摸发间的流苏,丝线柔软,还带着一点他掌心的温度。
——那是她第一次收到他送的东西。
虽然,是以这样一种“顺手”的方式。
接下来的课,她听得有些心不在焉。
偶尔抬头,总能对上马文才投来的目光。
他看她一眼,便又低下头去写字,神情专注,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她知道,发生了什么。
放学时,天又下起了小雨。
阿宁站在廊下等雨小一点再走,袖中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撮流苏。
“还在看?”
熟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她吓了一跳,连忙把手收回来。
马文才撑着伞站在她旁边,身上还带着从外面走进来的微凉气息。
“我、我只是……”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没等她说完,已经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走吧,送你回去。”
这一次,他没有说“顺路”。
阿宁跟在他身侧,听着雨点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也许,从草桥边那一次开始,他每一次的出现,都不是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