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你真漂亮你真可爱你真美丽。
一切粉饰太平的赞美之词从他的头上大雨滂沱一样落下,话的后半段大多颠颠地跟着无奈的规训,左航你就不能让让人家吗,人家比你小比你位置低比你资历少! 语句里圆满的句号仿佛在呼告着怒斥着自己有多理所当然踩着别人饱含血汗的成果以达坦途。
左航讨厌这样的理所当然,像讨厌那些虚空的赞美一样讨厌。
他每一次想要抓住那语句里的句号辩驳的时候总会有溺水的人看不见岸的感觉,把自己埋进歌词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堆积成山倾倒在乐谱上,像小孩子一样满心欢喜地把一个字一个字捡起来,组装,拼成梦中所渴望的情感,人们什么时候才会懂得虚假的赞美之词远比不上一句真话呢。
怎么样才能唱得像首诗呢,他常常神游着。
人们像无方向的蜂,拿着或酸得蚀牙或甜到蛀齿的蜜往他劈头盖脸地浇去,左航想说假若我浑身烂了疮结了不变的痂你们是否还会这样一如既往? 一路走到更衣室的时候感觉身体上粘连着好多湿黏眼珠,看见剧本上只是零星写着“若对同事产生不必要感情概不负责”很想笑,衣服提起来,镜中会看见自己雪白的细腰发亮得刺眼。
他们吗?
十五六岁的他们是发了疯的小牛犊,常常忘记彼此是男生,因此总把左航当女孩,再加上剧本变本加厉的亲密接触,于是情况更糟。其中的一个人——左航几乎忘记了——或者根本没有记得他是他们之中的哪位,竟然徒然地写了一封好多好多字的情书,究竟是几个字左航来不及深究,反正都一样,他只当他们都是朋友。普通朋友。
那时酒店里的床帘是他们躲藏的爱丽丝仙境,沙发是他们所能望到的最高的象牙塔,那几平米的房间就是他们的天地。
直到那男生变成一只莽撞的小狼,发狠一样突然咬他的唇,他突然在如梦一样的喧闹中清醒了,那个男孩复读机说我好喜欢你、你好可爱你真漂亮,他拿自己的食指堵住他的嘴——你咬疼我了,有什么补偿。
当然是保护你了、啊!左航掐了他的耳朵像拎只狗儿一样提起来推出门外,我不要你保护,我要——指他抖抖的瘦弱的胸口,胸骨硬邦邦像门框棱角——我要你的心。
左航、航酱、小航、航儿,他很大声叫他,他们飞奔在象征排名的白色时钟外围,他看见他的嘴里没有了那处缺失的空白,才想起过不久他就要先他一步迈入十八岁的蛋糕胚里,将点一支被世故溶透的烛,但总要怀一颗真诚的心才能永久烧下去。
『航酱你将来要考驾照嘛!』
要啊。左航感觉一股从未有过的快乐从心中迸发出来,要拼命拿脚生出根抓住地面才不至于跌倒,我好像真的爱上他了——可是爱到底是什么?踮脚欲碰触那双唇的时候心脏跳得好痛,左航的小腿肚怯生地涨红了,那个男生却先一步闭上眼睛,他顺着他低垂的眼尾,看见一个从未见过的新世界,男孩的头毛那样欢快地在朦胧的晨曦里跳起来,旭日的光辉浸透他们的躯体。
夕阳在西边沉浮,茸茸匍匐在被城市遮蔽的山林后头,只愿怯怯流泻出点点浮光,这光他见过,他们都见过,被猜忌深信怨恨热爱所填满的目光也是这样的,很肆无忌惮很不要脸,可是有一股向上的冲劲,好美。
『航航优先噢。』
听着自己的唇与他的唇相接发出黏糊暖和的一声“啵”,那声音像小鹅卵石落到无垠水面激起极轻巧的圈圈涟漪,在他们心中轻轻荡开了,他记得他的小狗眼睛是湿漉漉的好像可以溢出水,回过神来已经在墙的另一边沉溺到失神丧志,极像小狗的喘息声包裹左航全身,他听见他像哭又像笑一样叫他——
『左航航酱小航航儿快说爱我——快——』
我爱你我爱你全世界我最喜欢你了——异口同声,眼泪随着爱欲的语句坠下来,那样快乐地倒在彼此怀里哭着笑着,左航想我会不会永远不会满足——因为我想亲他第二次,思绪被对方的又一个吻给中断了,思绪的线被他紧紧抓着,整个人被幸福充盈得简直要像满溢液体流出人生之碗。
你走神了。
嗯。
走到我这里,好吗。
『左航,你相信爱吗?』
有一次工作人员竟这样问他,质询的话问了千遍百遍,对方的表情却有一瞬间是困惑的,笼中之鸟挥舞欲碎的翅扑闪着要晃了眼,他在那一瞬间辨识出那只鸟的尾羽是异常美丽的靛青色,幸福的靛青色。
『等爱来的时候,我就相信,不过我的爱握在我自己手上呢。』
左航笑起来眉眼弯弯,小山重叠金明灭,如果是左航的话就是金石矿石,双颊上两只酒窝灌满青春鲜甜气息,那天左航穿白色的衣服,纯白洁净走过去,茸茸的笑会让人心里起一层轻云的毛边,那几天五代的小孩子们都说自己看见了天使。
『左航,你想要爱吗?』
泽禹很认真的,他在他的眼睛里看见小时候那个被天真浸润的自己,泽禹的小狗眼睛总让他想起当年那个初吻男孩,初吻男孩的脸也和泽禹是一样的小狗眼睛一样的语气——世界上不会有这样巧合的事情的,左航坚信自己已经忘了他,总不能一直困在一个人那里停滞不前吧。
我不想,至少现在不想要也不需要。
可是记忆牵扯着他朝那个初吻男孩踉踉跄跄走过去,左航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回绝了泽禹的一切关切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走出那间房间,头脑中疯狂回溯有关那个男孩的画面,厚米跃下带着棉麻毛边的猫爬架,白色的躯体在左航昏暗眼里化作一道亮光的曲线,男孩还站在那一片夕阳下,风鼓起他的白色衬衫,就在此刻左航抓住在风中差点失落的自己,溺水的人要上岸,也要抓住一块浮木。
『回答我,你——』
梦一样开口了,左航觉着自己从未像现在一样紧踏地面,周身被力量充满,他依旧如故地笑,笑中有遗憾的意味,风大到吹得手指发冷,左航想说你怎么能笑得像生命中没有我一样你怎么会大变样了我们不是说好了要一成不变吗——
要是我们能一成不变就好了。
要看哈尔滨的雪吗航酱?好啊好啊你拍给我看。
你第一次来我家我可要好好招待你不让你有吃饭不进肚子的机会! 那二等兵Left可要好好吃饱啦。
下一次还来吗?还来啊,下次给你带綦江特产哦!
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下次是什么时候?下次是什么时候?
对话框一点一点挣扎着蹦出来,
不爱就是不爱还需要什么理由吗?
『我只是没想到你会变成这样一个圆滑的人了,
或者说我也变了,
我们要不分开一段时间吧。』
排名不重要分数不重要成人世界里的利益都不重要,
他终于看见他推开门。
『转头也看不见张泽禹的房门是开着还是关着。』
读到这句话时泽禹的眼睛定定看着他,一汪池水,能踩到底的无底池,抬起头都会是一片无垠蓝天。
左航,我的门会永远开着的。
左航头一次发现唇语那样轻易可以读懂,无声的唇形是那天太阳的轮廓,闪亮亮。
初吻男孩的名字,叫张泽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