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航• 伞
我想去见你,为了自己,为了你心里那个新的、只有和你在一起时才可能出现的我自己。
1.
浅的呆毛在微风里跳起来,打旋,顺着胳臂的方向滑下去,伸开猫一样五指,他很清楚地看见那十指是闪闪的光点,莹莹地随着动作起伏而蹦跳,一晃而过。只是一个简单的、闪着光亮的动作。
『你又高了哦。』
脱光鞋子踩上,泽禹眼睛盯着绿色像素数字耳朵却先一步听见左航在背后淡声的感叹,连语气都带着钩子——『怎么连譬喻都这样庸俗』,不禁自嘲,紧接着想见女装那日他两条低马尾垂在胸前,淡粉色蝴蝶结呆呆降落耳边,假发套在左航身上都像真发一样驯顺自然,发尾尖尖翘起来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打着圈,左航像不知道自己有多漂亮一样笑出来,整个人站在白色的道具门框里像被小卖部相纸装裱起来的洋娃娃,嘴角弯成那些人梦想着的弧度。
『你在看什么?』
那样轻巧那样淡然的疑惑。
早已忘记当时自己的措辞到底是什么,指尖无意碰触到他的发根时居然想要将十指伸到最里,每一个毛孔都战栗着想说好漂亮——你好漂亮,真想像一个踏进心里的朋友一样夸赞。泽禹看着自己的趾头仓皇地从穿得脱了线的袜子里探出来,末端的线头流动潮湿的思绪。天呐我在想什么。
就算说出口的话,也早就已经说过了吧。
『小宝你很好看哦。』
齐齐迈进全身镜里,大眼睛小眼睛,厚唇薄唇,泽禹和左航的脸像反义词一样相互作对,黑色素面洛丽塔小裙子灼着眼睛让路过的人都禁不住回过眼,在家里大人问起时“她们”都不约而同说她们是女孩,只能当一次的女孩所以大家都很珍视,白色蕾丝袜厚底鞋,他看着他——不,应该是她看着她的嘴唇在镁光灯下欲碎蝶翅般翕动,『就当你们是张泽妤和左妔』。
他只会对他傻笑——『张泽禹你就承认吧你就算你、你走到他嘴边——最近的距离也只能这样了!』听着大声嬉笑,没言语,泽禹把背后的伞柄攥在手心,圆润的刻痕烙着指腹。
十一二岁的左航憨憨地,也说,『我们好像从没有那么近呢。』他盯着他的金色假发,感觉身体内有雨在涕泗横流,就是头上的粉色假发套在身上都不觉得别扭了,左航只是站在那里,『换句话说,你有见过太阳雨吗?』
雨点从左航身上流溢出来,发大水一样倒灌进他心脏,呼吸好重。
他还记得下一刻是左航的手指头伸过来,那点光在圆润的指端打着圈,雨点一样荡开涟漪,泽禹的眼睛追着那点亮光乱跑,自十一二岁时他们就开始做你追我赶的游戏,跳起来,双腿间有欣喜的幅度,雪白的小腿肚子在晨曦下一抖一抖的感觉从未有过。至少那一刻他们达成共识。
真的吗。
一瞬他又变成她,变成那把男孩子躯体套进不合身短裙叫泽妤的十一二岁无措女孩,张极的声音在渺茫而喧嚷地埋怨说导演也真是的我们怎么演得好高中女生,他分明嗔怪的语调从摄像机背后流泻出来,欲求不满。要到了还不表示出满意的意思是不是喜欢,不知道。
真的噢。
无比肯定的语气,一股莫名想要占有这语气的欲望自脚底生发出来,想独占着那昵称,小宝中宝宝宝,甚至进一步得寸进尺想要左航将他的名字嚼烂嚼透,把姓和名都装进有营养品和菜汤的肚子里。
不再深究话里话外真实性,左航说我很好看的意思也是左航自己就很好看,每当左航被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围拥得水泄不漏的时候泽禹总是这样想,要是你身边只有我就好了。或许那个位置确实应该有另一个人呢。
没有一点忮忌的,在老旧日历纸上反复描摹他手的形状,笨拙的灵巧的,指甲盖指节汗毛,明明很好看好不好…泽禹在水笔的划动声音里听见自己的声音震彻肺腑。
『你在掩饰什么。』
我最讨厌的是,把别人的好当做理所应当的人,张泽禹,我讨厌别人说你就应该理所应当接受你当下的遭遇——这是你不可改变的事情,我讨厌这种不可改变,就像我注定不会喜欢一成不变的东西。
左航有一次声音闷闷,可是语气很认真,镁光灯把他的身体轮廓照得茸茸,工业气息在草草搭起的大棚里面流动像无形的雾,左航微笑着把自己盘里的蛋糕挤压按至破碎,工作人员不言语,只是无声地看着他们的眼睛撞到一起后又再次逃离,奶油的白从盘碟之间倾泻下去像米色的小河,在聚光灯下好美好美就像再无机会。
泽禹想说,那你又为什么要和我去哈尔滨,毕竟雪换了哪个地方都有的。看左航喝东西小口小口,葱白十指阖了淡蓝色水杯咽下最后一口水,喉结在日光灯下轻轻翕动像猫酣睡,淡蓝色水杯在左航小小的手里大得惊人,无意识生出想要将他的手阖进自己手心的冲动。
『白雪却嫌春色晚』,泽禹很自然地想见这句诗,黑色衣服穿在左航身上不像黑云翻墨城欲摧而像乌色轻雾泛崇光,左航不知道张泽禹从此说什么都不让别人碰这个杯子了,淡蓝色的水杯被精心刷洗后放置在碗柜,与其他器具隔一段长久的距离,像小时候的他们在白色床单上前胸紧贴后背,听着周围人因恐怖片或大叫或惊愕,一如既往地。
『航儿好像很久没有来了噢。』
张妈妈很无意又像有意提起,她的手在碗碟之间起伏,泡沫细腻地在指缝之间汇成一道蜿蜒的山路,张爸爸只是笑着听她讲,自然地从她手里接过碗碟,说我来洗吧。
航儿,他们这样亲昵地叫他,好像他是他们之中的一员,阳光在他们的足趾之间茸茸流动,每个人的脸上起一层金色的毛边,闪着淡色的小小的光。
『可是有的时候我会想,要是我们都能一成不变就好了。』
他的眼睛追逐着在舞台光束中大抖地想要捉他的手,平生第一次鼓起本就不大的勇气,你好漂亮你好可爱你真美丽,倾尽所有赞美之词都抵不过编舞老师的质问,你为什么要靠他那样近? 听着周围胳臂海浪一样起伏,假若左航做譬喻的话,是游船还是小舟,他漫无目的地想着,乱飘的眼睛却吃痛一样撞到荧幕上那两抹相握的黑色,颤颤巍巍地想要跌倒——
『小宝,你的梦想是什么?』
梦想是牵你的手,想做你擦汗的手巾想做你颈上的项链想和你漫无边际自由自在,走遍天涯哪怕腿脚酸痛——低下去,他看见自己的脸在妆前镜里低下去,他想大叫他想痛哭他想祝他们一辈子好过,左航和另一个他是这样般配,一样锐利的五官一样温软的内心,十指相扣像把永恒的锁。
可是有他自己的梦想被他含在嘴里, 吐不出,只能化作泪打到手臂上,十二三岁时泽禹和左航无所顾忌大唱朝天门,像两只聒噪的小猫小狗发疯一样朝天空唱干了喉咙。
左航,我们什么时候才可以唱一样的歌?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变了调地,在他吃惊的神色里破碎了。
『我们今天的主题是,让我们不顾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