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槐残夏生,心藏禁忌
连绵了许久的春雨,一夜之间就停了。
清晨天刚亮,清亮的日光铺洒在城南街巷里,被雨水泡了一整个暮春的青砖地,慢慢升起薄薄的雾气。院中的老槐树落光了漫天飘飞的白絮,细碎的落花铺满了脚下的青石砖,风一吹,花瓣就打着旋,飘向院子后方那道高耸的禁军演武场围墙。
春光快要走到头,初夏悄无声息地来了。
沈知微推开吱呀作响的旧木门,迎面撞进暖融融的朝阳里。她抬手扯了扯身上洗得发浅的月白长裙,这件衣裳已经穿了三年,袖口短了一截,裙摆也磨出了毛边。天渐渐热了,本该换上轻薄的新夏衣,可嫡母只给嫡姐沈明姝裁了数匹最时兴的云纹绸缎,绫罗纱罗堆满厢房,半寸碎布也未曾分给后院的她分毫。
她从不敢争,亦不敢求。夜里趁着油灯昏暗,她拆了旧衣素布拼接袖口,向内折缝裙摆,一针一线缝得规整妥帖,勉强凑出一身得体夏衣,只求不露窘迫,安分度日。
收拾妥当,她搬出受潮的艾草、薄荷、蒲公英,摊在院中竹匾里晾晒。这些都是暮春她精心采摘炮制的草药,上次芳林苑专为伺候沈明姝所带,意外散落,归来后她仔细收拾存放。草木清苦香气漫开,是这座冷清小院里,唯一安稳寻常的烟火气。
自从用上那位将军送来的防水油布盖住屋顶,连日春雨再无半分漏湿,书斋干爽,案书洁净。这份旁人求不来的体恤便利,日日落在眼底,却让沈知微心底愈发沉甸甸的。
那是高墙之外、权势之巅的暖意,是她这种卑微庶女万万不配沾染的温柔。她刻意避开屋顶,避开案头那罐未启的山莓蜜饯,半点不敢贪恋,半点不敢铭记。
抬眼望见隔出院落的高高围墙,墙外禁军演武场辽阔肃穆。
连日阴雨,她夜夜听着墙外枪风破雨,寂寥又清晰。如今天晴日朗,白日里皆是震天操练喊杀,再无那孤身练枪的寂静声响,心底竟空落落缺了一块。
沈知微迅速垂眸敛神,压下所有无端心绪。不过是听惯的声响骤然消失,无关风月,无关那人。
“原来躲在这破院子晒野草度日?”
一道尖利张扬、极尽轻慢的声音骤然闯入院落,打破小院安宁。
沈明姝一袭猩红蹙金广袖罗裙步步踏来,珠翠满头,光华夺目,满身都是沈家嫡长女得天独厚的矜贵与骄纵。她身姿昂扬,眉眼倨傲,下巴微抬,自上而下睨着院中素衣素裙的沈知微,眼底的轻蔑与不屑毫不掩饰,仿佛多看一眼这破败小院、这清寒庶妹,都是自降身份。
她身后跟着两名垂首恭立的丫鬟,一人稳稳捧着精致描金绣篮,篮中崭新香膏、珠光发簪、软缎新衣层层叠叠,件件都是京中最时兴、最昂贵的物件。
这些风光好物,是嫡母倾尽心力为她置办的体面,只供她人前炫耀、撑持风光,只会随身展示、原样带回,半点轮不到沈知微触碰。
沈明姝缓步踱至院中,嫌弃地抬手轻扇,满脸厌弃:“一股子土气草味,难闻得很。也就你自甘卑微,日日困在这破烂后院,与野草为伴,上不得台面。”
她字字高高在上,靠着嫡出的身份肆意碾压,全然没将沈知微视作姊妹,只当是府中最低贱、最不起眼的下人。
随即,她话锋一转,笑意带着试探,更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与妒意:“前些日子芳林苑军马受惊,人人慌乱逃窜,唯独你站在原地,还劳烦少将军亲自俯身替你捡拾草药。”
沈明姝微微眯眼,语气锋利傲慢:“我倒是好奇,你这般不起眼、卑微怯懦的模样,凭什么得他一眼驻足?不过是运气好罢了,别真以为自己有什么特别。”
京中所有贵女心心念念、争相仰望的定远将军,竟会在众目睽睽之下,为一个庶妹俯身。
那日归来,她越想越气,越想越不平,今日特意亲自来这破败后院,一是敲打,二是炫耀,三是彻底掐灭所有可能。
沈知微指尖微顿,面色依旧清淡无波,从容应答:“不过是军马无序冲撞,药篮不慎落地,将军只是举手之劳,转瞬便忘,姐姐不必多想。”
她越是淡然安分,沈明姝心里越是不快。
她冷哼一声,上前两步,刻意将满身锦绣光华正对沈知微朴素素衣,优越感十足,张扬炫耀之意直白刺眼。
“也罢,左右不过是一桩无关紧要的小事。”
她抬手示意丫鬟掀开绣篮,指尖轻点篮中精致首饰香膏,语气得意飞扬,字字都在刻意碾压:“过几日还有高阶贵女雅集,定远将军依旧会到场。嫡母特意为我备齐最新的妆奁衣物、上等香膏,京中最顶尖的风光体面,我都会一一占尽。”
“你生母出身低微,无家世帮衬,又只能缩在后院苦熬度日。”沈明姝斜睨着她,唇角噙着讥讽,“那种天之骄子、风华绝代之辈,注定是我这般名正言顺的嫡女才有资格靠近,绝非你这般无根无依的庶出之人,可以痴心妄想。”
她肆意张扬,毫不遮掩自己的高高在上,借着嫡庶之别踩低沈知微,将两人云泥般的处境狠狠摆在明面上。
炫耀够了,打压够了,她不屑再多留片刻这满院草味,拂袖转身,语气傲慢冷淡:“我便不在这腌臜小院多待,污了我的眼。你安分守着你的野草清贫,别痴心妄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话音落,她带着一身明艳风华,带着一众丫鬟傲然离去,绣篮珍宝尽数带走,不留半分余泽。
繁华退场,小院重归死寂。
沈知微立在原地,眼底清淡无波,心底却一片冰凉。
沈明姝身为嫡女,占尽府中宠爱与资源,尚且要拼尽所有才能遥遥仰望那人,而她生母毫无家世依仗、自己无依无靠,本就隔着天堑鸿沟,何来资格动心?
本就不该生念,本就不该回望。
她静静收好草药,压下心底所有细碎波澜。
高墙另一边的演武场,操练正酣。
陆惊骁结束一上午的练枪,摘去头盔,任由凉风散去额角薄汗。那日芳林苑的纷乱一幕仍在脑中一闪而过,仓促之间的一次相助,终究是没能来得及把话说周全,事后回想起来,心底总存着一点放不下的挂念,便提早吩咐了手下人,留意打听那位姑娘的近况。
贴身亲兵快步上前躬身回话:“将军,沈家嫡女方才去往沈姑娘后院言语刁难,百般折辱。沈姑娘一如既往安稳守礼,并无半分逾矩言行,日常只在后院打理草药、闭门读书,极少与外人往来。”
陆惊骁擦拭长枪的动作微滞,抬眼望向那面隔开两院的青墙,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沉色。
“不必再频繁派人探查了。”
他声线清淡,敛去所有情绪,“确认她安稳度日便好。”
只是心底深处,那抹素衣垂首拾草的安静身影,愈发清晰。
日头高升,沈府车马归庭,是沈砚散朝回府。
沈知微端茶行至回廊,清晰听见厅堂之中,父亲压抑的愤慨之声。
“陆家掌天下兵权,势压文官,日渐猖獗!文武本当泾渭分明,水火不容,绝不可有半点牵扯!”
嫡母连连附和,字字厉色,将陆家、将门视作眼中钉、朝堂大患。
廊下风凉,茶盘微凉。
沈知微指尖骤然收紧,心底那点暮春悄悄滋生的、微不足道的暖意,瞬间冰封殆尽。
原来不止嫡庶、贫富、云泥之别。
她与他,生来便是文武殊途、朝堂对立,是天生相悖、永远不能相近的两个人。
春尽槐落,初夏新生。
那场芳林偶遇,那场一墙相望,那场悄然心动,尽数随春光埋入尘土。
自此,她敛尽心事,安守深宅,不争、不念、不盼。
高墙内外,两人同敛心绪,各自归位。
唯有深埋心底的情愫,于无人知晓处,悄悄扎根,待来日,疯长成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