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墙烟雨,暗渡槐香
暮春的雨,是缠人的。
不似夏雨滂滂利落,亦不似冬雨凛冽刺骨,只是细细绵绵,丝丝缕缕,从早到晚笼着整座大靖京城。
皇城以北是宫阙朱墙、侯府连片,是世袭勋贵、一品权臣聚居的上风贵地;城南外城却是另一番光景,一侧是划定百年的南郊禁军演武场,高墙圈起千亩校场,是京畿禁军固定操练的官设地界,另一侧散落着寒门科举出身的中下官员宅邸、市井民居,地价低廉,僻静冷清,向来不为豪门世家所喜。
沈府便坐落在城南这条僻静巷陌里。
沈父沈砚是寒窗苦读入世的监察御史,无宗族荫蔽,为官清廉半生,俸禄仅够糊口,断然买不起城北寸土寸金的世家宅院,只能买下这座前朝遗留的二手旧府。府门临街,前院主宅、嫡母与嫡姐沈明姝的居所都面朝市井街巷,听不到半分军营动静,唯有分配给庶女沈知微的后院荒院,缩在整座府邸最深处,后院一堵斑驳青砖外墙,直直贴着禁军演武场的围墙。
这方小院是早逝的江南生母留给她唯一的落脚处,府中上下无人踏足,屋舍低矮,木梁朽软,窗棂带着经年累月的斑驳裂痕,一逢连阴雨天,屋顶便细细漏雨,滴滴答答,昼夜不歇。嫡母厌弃她这个无依无靠的庶女,从不肯为这荒院破费半分银钱修缮,父亲沈砚一心扑在朝堂清名之上,连后院都极少踏入,更不会留意一个庶女居所的冷暖。
偌大沈府,前院是嫡女锦衣玉食的安稳日子,后院荒院,只有她一人,守着朽屋、草药、旧书卷,与世隔绝。
雨丝穿过疏落的槐枝,落在小院青石地上,晕开浅浅水痕。
晨起时分,沈知微如常打理昨日晒好的草药。经了一夜阴雨,艾草与薄荷叶微微返潮,她寻出干净竹匾,一一铺开展晾,指尖抚过青嫩叶片,草木微凉的清气漫入鼻息,稍稍抚平了心底连日积攒的细碎局促。
芳林苑那一场相逢,像一粒轻软的槐絮,无端落进心湖,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她日日告诫自己,不过是萍水偶遇的寻常善意。
陆惊骁是天之骄子,是将门骄阳,是立于城北云端之上的定远少将军,此次归京只是暂住京城,临时借用南郊演武场操练兵马,并非久居此地。那日军马过境,惊扰游人,他俯身帮扶,只是坦荡武将的教养,举手之劳的温和,算不得半点特殊。
于他而言,千万路人里,她只是最不起眼、转瞬即忘的一个。
可于她而言,那是晦暗十几年人生里,第一次有人越过满场锦绣繁花,俯身看见尘埃里的她。
这般念想太过逾矩,太过荒唐。
沈知微垂眸,轻轻掐灭心底那点微弱的悸动,将多余的心思尽数压下。她是无依无靠的庶女,门第云泥,身份悬殊,文武殊途,他们从生来便是两条永不相交的轨迹,半点妄念,皆是自取难堪。
收拾完草药,天色愈发沉暗,雨势渐渐大了些。
细碎雨珠透过朽坏的屋顶,落在靠窗的旧书案上,打湿了摊开的半卷古诗。那是生母遗留的手抄诗集,纸页泛黄柔软,字迹温婉清隽,是她为数不多的慰藉。沈知微连忙上前,合起书卷,拭干案上水渍,将书册妥帖收进木匣。
这间书斋实在漏得厉害,她无处避雨,只得搬了竹凳,独坐檐下廊台。
檐外雨雾濛濛,隔绝了院外所有喧嚣,整方小院静得只剩簌簌雨声。
沈府前院笑语隐约、丫鬟奔走,想来是嫡母与沈明姝闲话那日芳林苑的见闻。她远远听见几句细碎言谈,句句不离定远侯府,不离陆惊骁。
“少年封侯,风姿无双,真是世间难得的人物。”
“若是能得将军侧目,便是天大的机缘。”
人声艳羡,憧憬灼灼。
沈知微听得清淡,心底毫无波澜,只余下一片清醒的微凉。
京中万千贵女,人人倾慕,人人向往。沈明姝生得明艳、锦衣玉食、家世体面,尚且求之不得,何况是她?
她低头看着自己素色旧裙,边角洗得发白,一身清贫寒酸,站在繁花锦绣里,本就格格不入。
风携雨丝掠过后院高墙,带来墙外隐约的动静。
往日白日禁军列队操练,呼喝震天,隔着前院街巷远得模糊,她身居深院从不在意。可今夜阴雨锁城,万籁俱寂,演武场内独练的声响,便顺着高墙,清晰落进这偏僻小院。
起初是沉稳的脚步声,踏过积水青石,厚重规整。
须臾之后,便是长枪破风的锐响。
「咻——」
凌厉、冷肃、干脆利落,穿透绵绵雨声,直直落进寂静的小院里。
一下,又一下。
不似禁军寻常操练的花哨招式,没有半分敷衍懈怠,每一次出枪都沉劲十足、破空有力,带着久经北疆沙场的稳厉与杀伐。雨声温柔,枪声凛冽,一柔一刚,在暮春雨夜里交织成独特的韵律。
沈知微本无意窥探。
可这声响太过特别,太过孤绝。
寻常将士操练,多是白日列队、众人合练,热闹喧嚣。从无人会在连绵阴雨、湿冷刺骨的深夜,独自一人,于空寂演武场中反复淬炼枪法。
她心底微动,身形未动,只静静坐在檐下,听着墙外不绝的枪鸣。
雨声淅沥,枪声往复,不知持续了多久。
雨势忽大忽小,晚风渐凉,吹得檐角蛛网轻晃,落了满身细碎雨雾。她静坐良久,终是抵不过心底那点隐秘的好奇,缓缓抬眼,望向那堵隔绝内外的斑驳高墙。
墙高丈余,青砖覆着湿绿苔藓,隔绝了人间光景。
可她分明知晓,墙的那头,是那个身披山河、身负家国的少年。
不知过了几时,墙外凌厉的枪声骤然一缓,少了几分杀伐锐气,多了几分隐忍的滞涩。
紧接着,是一声极轻、极压抑的咳喘。
很沉,很哑,带着久积寒疾的虚弱,被风雨半掩,若不静心细听,根本无从察觉。
沈知微心头轻轻一颤。
她骤然明白。
北疆苦寒,风沙凛冽,常年戍守边关的人,大多身积旧寒旧伤。他少年征战,年年浴血,看似风光无限、骄阳无双,实则满身风霜暗疾,不过是硬生生撑着一身傲骨,立于人前。
人前是万众仰望的定远将军。
人后是风雨独练、隐忍旧疾的孤勇少年。
她下意识微微前倾身形,目光透过茫茫雨雾,望向高墙之外空寂的演武场。
雨幕朦胧,隐约能看见一道挺拔孤峭的玄色身影,立在漫天风雨之中。
褪去了那日入城耀眼的银甲披风,一身简便玄色劲装,黑发高束,身姿依旧挺拔如松,未曾有半分弯折。冰冷的雨水从头淋落,浸透衣衫,紧贴脊背,勾勒出清瘦却有力的肩线。
他收枪伫立,微微垂首,抬手随意拭去脸上雨水,肩头微微起伏,压抑着喉间翻涌的不适。
明明是风雨摧身、旧疾复发,却依旧站姿端挺,傲骨铮铮,无半分颓败狼狈。
沈知微看得一怔。
原来所有惊世盛名,从不是天赋侥幸。
是无数个风霜雨雪的日夜,无人知晓的苦熬、无人看见的坚持,一枪一剑,硬生生搏来的山河名望。
她看得极轻、极远、极克制。
隔着一堵官设军营高墙,隔着漫天烟雨,隔着云泥天堑,她只是静默伫立,遥遥一望,不敢多看,不敢深究,更不敢有半分念想。
可就在这时,墙外那人似是有所察觉。
原本低垂的头颅,缓缓抬眼,目光淡淡扫向沈府后院这方院墙。
夜色雨雾深重,隔墙相望,视物模糊。
陆惊骁立于演武场积水之中,一身风雨寒凉。连日归京处理军务,旧寒本就不稳,今夜淋雨练枪,寒疾复发,心口滞涩难当。他归京后为避开城北侯府的应酬纷扰,常来这处僻静的南郊演武场独自练枪,数月下来,早已习惯高墙之内一片死寂,从未有过半分动静。
唯独今夜,墙内那片幽暗的檐下,似凝着一缕极轻、极静的气息。
是谁?
他心头微动,却未出声,未惊扰,亦未上前。
连日来,芳林苑那抹素衣俯身拾药的身影,总无端浮在心头。干净、安静、与世无争,与京中所有女子都截然不同。他早已命亲兵查清,这高墙之内的荒院,是御史沈砚不受宠的庶女沈知微的居所。
他无意探查闺阁私事,更无意惊扰深宅女儿的清净,沈御史是清流文官,自家府邸挨着公家演武场,是都城规划所限,并非刻意结交武将,朝堂之上挑不出半分错处。
只是下意识,收敛了枪间凛冽杀伐,后续出招,力道悄然放轻,破空之声柔和许多,不再凌厉刺耳。
墙内的沈知微瞬间心头一紧,像偷偷窥探秘密被人撞破一般,局促羞怯,立刻收回目光,侧身退入廊下阴影。
她抬手,吹灭了檐下唯一一盏小小油灯。
灯火倏然熄灭,小院瞬间沉入温润的雨暗之中,再无半分人影踪迹。
彻底隔绝了墙外的视线,也隔绝了那点不该有的遥遥交集。
四周只剩簌簌雨声,寂静得令人心慌。
沈知微背靠着微凉的廊柱,掌心微微发紧,心口跳动细碎而纷乱。
她不该看的。
不该好奇,不该驻足,不该对云端之人,生出半分窥探的念头。
身份有别,门第有差,立场有距。
他是将门利刃,效忠家国,立足朝堂勋贵之巅,只是临时借住演武场操练。
她是寒门庶女,困于深宅,浮沉尘埃方寸之间,独守后院荒院。
文武本就殊途,朝堂暗流汹涌,父亲身为清流御史,素来与将门勋贵政见相悖,水火暗争。
他们之间,从初遇开始,便注定无路可走。
一念心动,便是逾矩。
半分念想,便是灾祸。
她闭眼,深深吸气,将方才所见的风雨枪影、那道孤挺身影,尽数压回心底最深处,层层封存,绝不外露。
一夜雨落,彻夜无眠。
次日清晨,雨歇雾散,天光微亮。
潮湿的空气裹挟着草木清气,漫满整座小院,檐角滴落最后几串残雨,叮咚轻响。
沈知微早早起身,整理好干燥的草药,打算送入城中药铺置换些许零碎银钱。她日常衣食短缺,嫡母从不给她月例,唯有靠自己晾晒草药、手抄书卷,换些微薄资费,勉强贴补己用。
刚行至府门,守门的老仆便上前,递来一方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小木匣。
“沈姑娘,凌晨时分,有军中亲兵专程送来的物件,说是将军吩咐,务必交到姑娘手上。”
沈知微指尖微顿,心底瞬间了然。
是陆惊骁。
他知晓那日军马冲撞,惊扰了她打翻药篮,心怀歉意;又夜夜练枪察觉她荒院漏雨、身居湿寒小院,便备下实用物件致歉。他身居城北侯府,从不会踏足沈府地界,只遣亲兵送些不起眼的日用之物,不张扬、不越界,绝不会给她招惹私交武将的流言。
她道谢接过木匣,触手温润厚重,油布防水防潮,显然是用心细致备好的。
折返小院,她坐在青石石凳上,缓缓拆开层层油布。
原木小匣干净素雅,无纹无饰,掀开匣盖,三样物件整齐摆放其中。
一卷厚实致密的防水油布,针脚细密,用料扎实,恰好能遮盖她荒院书斋漏雨的屋顶,解她连日漏雨之苦。
一罐秘制驱寒药膏,膏体醇厚,药香清苦浓郁,是北疆特制的散寒良药,专治经年湿寒旧疾,是边关稀缺之物。
最底下,静静躺着一小罐蜜渍山莓。
玻璃小罐封得严实,甜香淡淡溢出,是北疆山野独有的野果,苦寒沙场之中,难得的一点清甜滋味。
三样东西,不贵重却最贴心,不张扬却最用心。
他见过她书斋破败漏雨的窘迫,知晓城南阴雨湿寒侵骨,便送来油布与驱寒药膏;那一点沙场仅有的甜,是他冰封军旅生涯里为数不多的暖意,下意识分赠给这个同样困于一隅、安静孤苦的姑娘。
全程只遣亲兵递送,不露面、不攀谈,不给旁人留下半点口舌把柄,顾及她庶女脆弱的名节。
沈知微指尖抚过光滑的罐身,心底酸涩纷乱,又惊又惧。
无功不受禄,君子不纳无因之惠。
这般私相馈赠,于他是无关紧要的致歉与怜惜,于她却是足以毁去名节的逾矩往来。
深宅女儿,名节重于性命,但凡传出半分与勋贵私相授受的流言,她这一生,便彻底尽毁。
她没有半分贪恋,立刻寻来素色锦布,原样封好木匣,托府中小仆送还军中亲兵,再三叮嘱,务必原物奉还,分毫不取。
不过半刻钟,小仆去而复返。
带回一句清淡笃定的回话:
“亲兵说,将军之物,送出从不收回。不过些许寻常零碎,不值一提,姑娘无需介怀。”
沈知微立在院中,春风拂过,残存的暮春槐絮悠悠飘落,落在木匣顶端,轻盈又缠绵。
她低头望着匣中物件,久久静默。
终究,没有再强行退还。
她取了那卷油布,踩着矮凳,细细铺盖在书斋朽坏的屋顶,严丝合缝,遮住漏雨的缝隙。往后风雨再大,也不会打湿她的书卷笔墨。
那罐驱寒药膏,她细心收进妆匣最底层,深藏不露。
唯独那罐蜜渍山莓,被她静静摆在书案一角,自始至终,未曾开启,未曾品尝。
那是属于沙场风雨的甜,是云端骄阳的温柔。
她不敢碰,不敢尝,不敢贪。
自此往后,夜夜风雨如故。
墙外依旧准时响起长枪破雨的清厉声响。
只是沈知微再也不曾立于檐下窥探半分。
她安坐窗内,点灯读书,执笔抄诗,任由窗外雨落潺潺,墙外枪声阵阵。
一墙公家军营之隔。
他在风雨演武场,淬炼一身山河傲骨。
她在尘埃深宅荒院,守着半生清冷孤灯。
遥遥相望,两两无声。
心有微动,岁岁克制。
暮春的槐香穿过军营高墙,悄悄渡了两境。
无人知晓,这场始于烟雨隔墙的隐秘心动,
终将在往后岁岁年年,霜尽余生,误尽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