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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玉阶霜尽

第一章 槐絮漫阶,初逢惊鸿

暮春的京畿,暖风揉碎了满城槐雪。

成排的古槐沿着长街绵延开去,细碎洁白的槐絮脱离枝桠,悠悠扬扬漫天飘落,落在朱墙黛瓦的檐角,落在行人的发间肩头,连空气里都浸着一缕清浅的槐花香,温软绵长,裹住了整座京城的春日。

城西的芳林苑,是京中世家贵女春日集会的首选之地。

园子里千株海棠、碧桃恰逢盛期,绯粉、素白的花簇压弯了枝桠,如云霞堆叠,绕着一弯清泠的溪流铺展。溪上停着数艘雕花画舫,丝竹弦乐顺着流水漫出来,混着佳人笑语、环佩叮当,揉成一派奢靡温婉的京华盛景。往来此间的,非富即贵,绫罗衣袂流光溢彩,鬓边珠翠熠熠生辉,举手投足皆是精心教养出的矜贵气度。

这满眼锦绣繁华,自始至终,都与沈知微毫无干系。

她静立在清溪西岸的垂柳浓荫深处,选了一处花木遮挡的偏僻角落,几乎将半个身子隐进垂落的碧色柳条之间。身上是一件浆洗过许多回的月白襦裙,边角已经微微泛出浅淡的旧色,料子是最普通的粗绸,抵不住风的凉意,她下意识轻轻拢了拢衣襟。长发只用一根乌木荆钗松松挽住,未施半点脂粉,眉眼干净素淡,没有一件装点容貌的首饰,安安静静立在繁花之下,像一丛长在石阶缝隙里的细弱野草,不起眼到极易被周遭的喧嚣彻底吞没。

臂弯里挎着一只竹编小药篮,竹篾被摩挲得温润发亮,是生母遗留的旧物。篮中铺着干净的素布,摆放着她清晨趁着朝露未晞,亲自入后山采摘的草药:叶片肥厚的艾草、鲜嫩的薄荷叶,还有一簇簇开着小黄花的蒲公英。暮春正是采收这些草药最好的时节,晒制晾干后,既能入药用,也能制成安神香膏,是她为数不多能自己做主、换些零碎银钱贴补己用的法子。

她是御史沈砚府中不起眼的庶女。

生母是江南来的侍妾,性子柔婉,在嫡母的磋磨下早早病逝,只留下她一人在沈府求生。父亲沈砚是朝中出了名的清流御史,为官刚正不阿,从不结党营私,俸禄微薄,偌大的沈府本就过得拮据,嫡母掌管家事,更是将所有资源尽数偏向嫡女沈明姝,对她这个无依无靠的庶女,向来是漠视苛待,能少给一分衣食便绝不多添半分。

今日本是沈明姝受邀赴芳林苑的贵女雅宴,嫡姐嫌府中粗笨的下人拿不住场面,便顺手将她拽来,名义上是让她陪同散心,实则不过是拉着一身素淡寒酸的庶妹作陪衬,用她的卑微寡淡,反衬自己一身石榴蹙金罗裙、满头珠翠的明艳华贵。

沈知微将一切看得通透,心底掀不起半分怨怼。

十余载深宅磋磨,早已磨平了她外露的所有棱角。她学会藏起读过百卷诗书的才情,藏起敏感细腻的心思,藏起不甘与期盼,只做一个安分缄默、不起眼的庶女。不争不抢,不怨不怒,只求安稳度日,熬过一日是一日,不必卷入嫡母与嫡姐的刁难纷争,便是万幸。

不远处临水的主水榭,正是一众贵女聚集的地方。沈明姝被众人围在正中,巧笑嫣然,言语娇俏,时不时抬手抚一抚鬓边的东珠步摇,引来旁人艳羡的夸赞。她偶尔漫不经心地回眸,目光扫过柳荫下的沈知微,眼底掠过一丝轻慢的鄙夷,随即转头重新投入说笑,彻底将这位庶妹抛在脑后,仿佛她只是路边一块无关紧要的青石。

沈知微收回目光,垂眸望向竹篮里鲜嫩的草药,指尖轻轻拂过一片薄荷叶,微凉的草木气息漫上指尖,稍稍抚平了周遭喧闹带来的局促。暖风穿过柳条,携着海棠与碧桃的甜香扑面而来,混着槐絮清淡的香气,唯独她立身的这方小小荫凉,隔绝了所有欢声笑语,安静得仿佛自成一方天地。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凌厉的马蹄声,自芳林苑外的皇家御道破空而来。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声声惊雷,打破了满园丝竹与笑语。园中游人大惊失色,纷纷慌忙避让,原本雅致平和的春日园林,顷刻乱作一团。娇弱的闺秀们惊呼着四散躲闪,散落的团扇、坠地的珠玉、歪斜的裙摆,将方才精心维持的风雅景致搅得七零八落。

“是军马!是禁军的御道骑队!”

“听闻是北疆巡防的兵马回京,走皇家特许的快道,要从芳林苑外侧绕行!”

嘈杂的人声此起彼伏,混乱席卷了整座芳林苑。

沈知微也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想要躲得更靠里一些,慌乱间臂弯一松,竹篮脱手倾斜,篮中的艾草、薄荷叶、蒲公英尽数翻落出来,散落在身前的青石台阶上,青碧的茎叶混着点点黄花,沾了漫天飘落的槐絮,零零散散铺了一地。

她来不及顾及周遭的混乱,立刻蹲下身,纤细的指尖小心翼翼拾起散落的草药,动作轻柔,生怕揉碎了鲜嫩的叶片。旁人都只顾着躲避疾驰的军马,无人留意蹲在柳下拾药的她,她垂着眉眼,专注地收拢草药,鬓边一缕碎发被风吹落,沾了一小团雪白的槐絮,她也未曾察觉。

喧嚣鼎沸的满园春色里,唯有她俯身拾药的身影,安静得格格不入。

一声骏马长嘶骤然响起,一匹通体雪白的神骏战马冲破人流,前蹄高高扬起,稳稳立定在不远处的空地上。

马背上的少年一身银白软甲,甲片在春日晴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一袭猩红披风被长风猎猎扬起,如一团燃烧的烈火,衬得身姿挺拔如青松,脊梁凛冽似寒锋。他不过二十出头的年岁,生得一副极具英气的眉眼,轮廓深邃利落,是常年驻守北疆、历经沙场淬炼出的冷硬气度,漆黑的眸子深邃沉静,不见半分京城纨绔子弟的浮华轻佻,只藏着百战归来的冷静与杀伐。

是定远少将军,陆惊骁。

大靖朝野无人不知的少年战神。十七岁随军出征,十九岁孤军深入横扫漠北蛮族,二十岁便凭赫赫战功封定远将军,是陆家这将门世家最耀眼的嫡子,是万千京中贵女暗自倾慕、遥不可及的骄阳。

他奉皇命自北疆巡防归京,军务紧迫,走的是皇家专属御道,本就无需避让游园的百姓闺秀。白马落定的瞬间,陆惊骁勒紧马缰,居高临下扫过慌乱的人群,清冽沉稳的男声压过所有嘈杂,坦荡磊落:“军务过境,惊扰诸位,恕罪。”

只短短一句话,便奇异地抚平了满场慌乱。

方才惊慌失措的贵女们连忙整理散乱的衣裙,含羞带怯地抬眼望向那抹银红身影,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倾慕。这般鲜衣怒马、少年封侯的将军,是京中无数闺秀梦寐以求的良人。

沈明姝更是心头一振,连忙拢顺裙摆,快步想要挤出人群上前搭话,妄图抓住这难得的机缘,搏得这位少将军的注目。

可万众瞩目之下,陆惊骁的视线掠过满目锦绣罗裙、满目嫣然佳人,径直越过人群,落向了垂柳浓荫的深处。

落在了那个正蹲在青石阶上,默默捡拾草药的素衣少女身上。

满园之人,或惊慌逃窜,或含羞张望,或争相攀附,唯有她一人,置身混乱之外,只顾收拢一地散落的草木,安静得仿佛周遭的兵荒马乱、繁华盛景,都与她毫无瓜葛。

陆惊骁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他常年驻守北疆,见惯了军营的铁血厮杀,见惯了朝堂的暗流倾轧,回京短暂停留的时日里,也看尽了京中女子趋炎附势、攀附权贵的模样。或是名门闺秀端着矜持暗自示好,或是小家碧玉刻意展露柔弱博取怜惜,从未见过这样一个姑娘,一身朴素旧衣,立于尘埃繁花之间,不慌不惧,不争不望,周身裹着一层淡淡的疏离,干净得像北疆从未被沾染的落雪。

他翻身下马,玄色长靴稳稳踩在落满槐絮的青石地上,大步穿过四散的人群,径直走向那片柳荫。

高大的身影缓缓笼罩住蹲在地上的沈知微,将头顶的晴光与拂面的暖风遮去大半,投下一片沉沉的阴影。

沈知微捡拾草药的指尖猛地一顿,脊背下意识微微绷紧。

头顶传来褪去了面对众人疏离冷硬、放轻放缓的男声,清冽里带着一丝沙场归来的薄凉,却格外温和:“受惊了。”

话音落下,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伸到她的面前。

陆惊骁弯腰俯身,拾起散落在石阶边缘的几株蒲公英,整齐地叠放在一起,轻轻放进她敞开的竹篮之中。指节带着甲胄残留的微凉,还混着北疆风沙、寒松的清冽气息,与周遭的花香格格不入,却奇异地让人安定。

沈知微的心脏猛地一缩,轻轻颤了一下。

她缓缓抬头,猝不及防撞进了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眸里。

那是一双看过大漠孤烟、踏过尸山血海、守过万里边关的眼,锋利又坦荡,此刻却放柔了所有戾气,静静落在她素淡的面容上。春日的柳丝漏下细碎的光斑,落在他锋利的眉眼间,冲淡了沙场的凛冽煞气,余下少年人独有的赤诚与风华。

她慌乱地垂下眼帘,耳尖不受控制地染上一层薄红,连忙拢好竹篮里的草药,双膝微微一屈,规规矩矩行了一个标准的闺秀礼,声音轻细柔软,像春风拂过细草,几不可闻:“多谢将军。”

礼毕之后,她不敢再多停留半分,攥紧竹篮的提手,拢了拢滑落的裙摆,匆匆侧身躲进柳条深处,缩到了最偏僻的角落,再也不敢抬眼看向那个方向,仓皇得如同一只受惊躲入密林的雀鸟。

陆惊骁立在原地,望着她那抹仓促离去的月白身影,隐入层层碧柳与繁花之后,唇角极轻地勾起一抹转瞬即逝的浅淡弧度。

身旁贴身亲兵快步上前,压低声音请示:“将军,属下这就去查探这位姑娘的来历。”

陆惊骁的目光依旧凝望着柳荫深处,轻声开口:“她是哪家府里的小姐。”

亲兵很快打探完毕,躬身回禀:“回将军,此女是御史沈砚的庶女,名唤沈知微。生母早逝,在沈府不受看重,常年深居简出,京中几乎无人知晓这位沈庶女。”

寒门御史,无依庶女。

陆惊骁在心底默念一遍这个名字,沈知微。

鼻尖还萦绕着方才近身时,她身上淡淡的草木清香,混着槐絮的甜软,与他半生熟悉的风沙铁血全然不同。方才那一俯身、一抬眼的萍水相逢,像一粒槐籽,悄无声息落进了他常年冰封的心底。

他最后望了一眼满园盛放的海棠碧桃,翻身上马,猩红披风再次迎风扬起。

白马调转方向,踏着满地槐絮疾驰离去,奔赴长街尽头的朝堂与家国前路。

芳林苑的喧嚣渐渐平复,丝竹笑语重新漫了开来,无人再记得方才军马过境的插曲,更无人在意柳荫下那场转瞬即逝的相逢。

只有沈知微躲在柳条之后,久久按着自己发烫的耳尖,心口的悸动迟迟无法平复,竹篮里的草药还留着一丝清冽的陌生气息。

她不会知晓,这场暮春槐雪之下、繁花柳荫之间的初遇,

是他往后数十年权倾朝野、万里江山在手,却求而不得、执念入骨的终生劫难。

亦是她困于门第云泥、深宅宿命,亲手斩断情意、余生只敢默念旧忆的,无望一生的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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