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云阁的第四天清晨,无忧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将一沓厚厚的稿纸拍在曲小遥面前。
“姑娘,奴婢写完了。”无忧的声音沙哑,圆脸上写满了“被掏空”三个字,“但这回奴婢真觉得,写完之后奴婢的脑袋要在脖子上待不住了。”
曲小遥拿起稿纸,就着窗边透进来的晨光,一字一句地读了下去。
无忧这次写的东西,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大胆。
题目叫——《天子该愧疚的是卫皇后》。
开篇第一句就是:“天子老矣,追封一已故李夫人为皇后,置三十八年结发之妻于何地?”
曲小遥看到这一句,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继续往下看。
无忧写道:卫皇后出身微贱,初为平阳公主家讴者,天子一见倾心,立为皇后。三十八年来,卫皇后恭谨持身,后宫肃然。皇后之弟卫青,外甥霍去病,为大汉开疆拓土,功盖天下。卫氏一门,无负于大汉,无负于天子。
然巫蛊祸起,太子蒙冤,皇后收玺待罪,天子竟不闻不问。何也?
天子宠一赵氏夫人,遂忘卫皇后三十八年恭谨;天子信一方士江充,遂疑太子数十年仁孝。
何其悲也。
更可悲者,天子追封李夫人为皇后。李夫人何人?一已故宠妃耳。天子在她死后追尊,踩着卫皇后和太子,将一门荣耀加诸于一个早已入土的女人身上。
天子可曾想过——他追封李夫人为后的那一年,卫皇后尚在椒房殿中,太子的东宫还稳稳当当。他封李夫人为后的时候,可曾面对过卫皇后的眼睛?可曾想过太子刘据的感受?
天子可曾面对过?
无忧写到这里,笔锋一转,更加锋利。
李夫人,先帝宠妃,昌邑王之母。天子追封她为皇后,可这位李夫人,生前给天子戴了一顶绿帽子。
坊间传言纷纷,莫衷一是。唯有一事可确定——丞相刘屈氂,乃李夫人之兄李广利之亲家。丞相图立昌邑王为太子,非为社稷,为私亲也。
若李夫人不曾入宫,以丞相与李家的亲厚,李夫人之子,安知不为丞相之子?
天子追封一个给他戴了绿帽子的女人为皇后,却让卫皇后在椒房殿中等死。
天子可曾面对过卫皇后?
天子可曾面对过太子刘据?
曲小遥读到这里,轻轻放下稿纸,看了无忧一眼。
“这一段,‘安知不为丞相之子’,和你写丞相是李家亲家,是你自己加的?”
无忧缩了缩脖子,小声说:“奴婢……奴婢写着写着就写出来了。姑娘您不是说,‘模糊地写’吗?奴婢没有说一定是,奴婢说的是‘安知不为’……”
“我知道。”曲小遥嘴角微微上扬,“写得好。”
无忧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姑娘不觉得奴婢写得太过了?”
“不过。”曲小遥重新拿起稿纸,“你写了卫皇后的功劳,写了卫青霍去病的功绩,这是给陛下看的——让他想起来,卫家对大汉意味着什么。你写了陛下追封李夫人为皇后,踩着卫皇后和太子——这是让他愧疚。你写了李夫人和丞相是亲家,这是让天下人知道,丞相为什么拼了命要立昌邑王。”
无忧连连点头。
“但最关键的是这一句。”曲小遥指着稿纸中央的那行字,念了出来,“‘天子可曾面对过卫皇后?天子可曾面对过太子刘据?’”
“这一句,是写给天子自己看的。”曲小遥放下稿纸,“让他自己问自己。”
无忧眨了眨眼:“姑娘觉得……陛下会愧疚吗?”
曲小遥没有回答。她望向窗外,远处甘泉宫的方向隐约有一线金光——那是朝阳照在宫殿屋顶上的反光。
“他会。”曲小遥轻声说,“只要他还是当年那个废陈阿娇、立卫子夫的汉武帝,他就会。”
无忧的续篇不止写了这些。她还写了丞相刘屈氂与李家的关系——不是“青梅竹马”那种模棱两可的东西,而是实打实的亲家关系。李夫人的哥哥李广利,与丞相刘屈氂是儿女亲家。这一层关系,谁也否认不了。
有了这一层关系,丞相要立昌邑王为太子,就不是“为社稷”,而是“为私亲”。
曲小遥将稿纸看完,从袖中取出另一沓稿纸——那是她昨晚熬夜写的第三本书。书名很简单,叫《两本书的感受书》。
无忧凑过来看,好奇地问:“姑娘,这是什么?”
曲小遥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
“此书所录,乃长安城百姓、朝中大臣、后宫诸人,读《巫蛊之祸》与《人心难测》之后所言所感。凡有所闻,皆录于此,一字不增,一字不减。”
无忧瞪大了眼睛:“姑娘,您把大家的反应写成了一本书?”
“对。”曲小遥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
“东市卖饼老妪:太子是个好人,从前太子路过东市,见老妇饼摊被恶霸掀翻,太子自掏腰包赔了老妇五两银子。这样的太子,怎会谋反?”
又翻一页——
“南城酒肆掌柜:江充那个狗东西,早该死了。太子杀得好。”
再翻一页——
“宫中年老宫女(匿名):卫皇后待下宽厚,从不打骂宫人。赵婕妤来之后,动不动就杖毙宫人。奴婢们私下都说,宁可回椒房殿挨卫皇后的训,也不愿在赵婕妤跟前得脸。”
无忧看得目瞪口呆:“姑娘,您这些……都是从哪儿听来的?”
“你写的《人心难测》卖出去之后,长安城人人都在议论。我让小莲每天出去转一圈,听来的。”曲小遥翻到后面,“还有大臣们的反应,有的是小莲在茶楼酒肆听到的,有的是翠云阁的客人酒后吐真言的。”
无忧翻到一页,上面写着——
“某官员(酒后失言,匿名):丞相想立昌邑王,谁不知道?但太子还没死呢,皇后还在椒房殿呢,丞相就敢动手,这是把陛下当摆设吗?”
无忧倒吸一口凉气:“姑娘,这话要是传到丞相耳朵里……”
“所以是匿名。”曲小遥将稿纸收回来,“这本书的名字叫《两本书的感受书》,不署名,不说是谁写的。就是一本‘民间舆论汇编’。”
无忧想了想:“那……这本书有什么用?”
曲小遥微微一笑:“你想想,陛下在甘泉宫,身边全是钩弋夫人和丞相的人。他能听到什么?只能听到‘太子谋反’‘皇后有罪’‘百姓畏服’。”
“但这本书不一样。”曲小遥将稿纸轻轻拍了拍,“这本书把长安城真实的民意摆在他面前——百姓说太子好,百姓骂江充该死,宫女说卫皇后宽厚,大臣说丞相急不可耐。他看了之后,还会相信钩弋夫人和丞相的话吗?”
无忧的眼睛越来越亮:“姑娘,您这是在……逼陛下做选择?”
“不是逼。”曲小遥站起身,走到窗前,“是让他自己想起来。”
“想起什么?”
“想起他曾经是一个什么样的皇帝。”曲小遥望着远处的甘泉宫,“想起他当年为什么要废陈阿娇、立卫子夫,想起他当年为什么要北伐匈奴、开疆拓土。他现在的所作所为,对得起年轻时的自己吗?”
无忧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姑娘,您这是在赌。”
“我知道。”曲小遥的声音很平静,“但我赌的是,那个曾经雄才大略的汉武帝,还没有完全死去。”
当天上午,曲小遥让小莲带着无忧的续篇和《两本书的感受书》的稿纸,悄悄出了翠云阁。
这一次,她没有让老书生去找印坊,而是亲自出马。她从翠云阁的后门出去,穿过三条暗巷,来到了城南一间破旧的小书坊前。书坊的门匾上写着——“惠民书坊”。
这间书坊的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孟,人称孟翁。他的书坊开在城南最偏僻的角落,生意冷清,连年亏损,正打算关门回老家。
曲小遥推门进去的时候,孟翁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
“孟翁。”曲小遥敲了敲柜台。
孟翁抬起头,看到一个眉目清秀的少年——其实仔细看,能看出是个女扮男装的姑娘。但孟翁在这行干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他没多问,只是懒洋洋地说:“买书还是卖书?”
“买店。”曲小遥将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你这间书坊,我要了。”
孟翁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半个时辰后,地契易主。曲小遥站在惠民书坊的门口,抬头看着那块破旧的匾额。
“匾不用换。”她对小莲说,“这间书坊的名字好——惠民。以后,这里就是希望书坊的分号。专门印那些……‘不方便’在大书坊印的书。”
小莲点头,已经开始盘算怎么布置了。
当天下午,曲小遥在惠民书坊的后院亲自监工,看着孟翁和两个伙计将无忧的续篇和《两本书的感受书》各印了三百本。
“姑娘,三百本是不是太多了?”孟翁一边印一边擦汗,“这长安城总共才多少识字的人?”
“不多。”曲小遥翻着刚印出来的书,头也不抬,“三百本,估计三天就卖完了。”
孟翁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傍晚时分,三百本《人心难测》续篇和三百本《两本书的感受书》,被悄悄地送到了长安城各个书摊上。
【第二天——长安城反应】
书一上市,长安城就彻底炸了。
这一次,不仅仅是议论,而是——失控。
百姓反应
东市的茶楼里,说书人还没开讲,茶客们已经自己吵起来了。
“你们看《两本书的感受书》了吗?东市卖饼的老妪说,太子从前赔过她五两银子!这样的太子,怎么会谋反?”
“就是!太子仁厚,全长安谁不知道?江充那个狗东西陷害太子,丞相在后面撑腰,谁不知道?”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怕什么?书上都写了!那本《两本书的感受书》把大家说的话都记下来了!要杀头,先杀那个写书的!”
“话说回来,那个写书的姑娘到底是谁?胆子也太大了。”
“听说是个十五六岁的女子,长得跟天仙似的。”
“天仙?比李夫人还美?”
“李夫人?就是那个……给天子戴绿帽子的?”
“嘘——!这话可不能乱说!书上写的是‘安知不为’,不是‘一定是’!”
“有什么区别?坊间都传遍了。丞相是李家亲家,丞相要立昌邑王,那昌邑王到底是不是天子的骨肉,谁说得清?”
“我的天爷,这话要是传到宫里……”
“传到宫里怎么了?陛下要是真在乎,早就把那书坊封了。到现在还没封,说明什么?”
茶楼里忽然安静了一瞬,然后议论声更大了。
大臣反应
朝堂上虽然没有正式朝会,但大臣们之间的暗流已经变成了明浪。
御史大夫暴胜之在府中暴跳如雷:“匿名?匿什么名?那个写书的女子是在装神弄鬼!什么叫‘两本书的感受书’?她就是把民间的闲言碎语收集起来,当成书来卖!这是在干什么?这是在挑拨民心!是在动摇国本!”
但他的幕僚——上次那个老者——又说了那句话:“大人,万一那些闲言碎语是真的呢?”
暴胜之再次愣住了。
这一次,他沉默了更久。
与此同时,太常、太仆、廷尉等九卿官员,几乎人人手里都有一本《两本书的感受书》。有人看完之后默默收好,有人看完之后连夜烧掉,有人看完之后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没有人公开表态,但每个人心里都在重新计算——太子还有没有翻盘的机会?丞相还能不能靠得住?钩弋夫人还能在陛下跟前得宠多久?
后宫反应
椒房殿中,卫子夫将《两本书的感受书》翻来覆去读了三遍。
当她读到“宫中年老宫女(匿名):卫皇后待下宽厚,从不打骂宫人”这一段时,眼眶微微泛红。她当了三十八年皇后,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人把这些话写进书里,让天下人看到。
“这个写书的女子……”卫子夫的声音有些哽咽,“她是在替本宫说话。”
她将书合上,放在胸口,闭上眼睛。
这是太子兵败以来,她第一次感到,自己不是孤身一人。
她又翻开了无忧写的续篇。当她读到“天子在她死后追封皇后,踩着卫皇后和太子”时,手指微微发抖。当她读到“天子可曾面对过卫皇后?天子可曾面对过太子刘据?”时,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是啊。天子可曾面对过她?
从太子兵败到现在,陛下没有来过椒房殿,没有传过一句话给她。她像一个被遗忘的人,坐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等着最后的结局。
但这个写书的女子替她问了那一句——天子可曾面对过?
卫子夫将书紧紧攥在手里,泪流满面。
甘泉宫的偏殿里,钩弋夫人赵氏将《人心难测》的新续篇摔在地上,又捡起来,又摔。
“亲家!她写了亲家!她还写了天子追封李夫人为皇后的事!”她的声音尖利得几乎破了音,“丞相是李家亲家——这件事,她怎么知道的?!”
宫女跪了一地,没有人敢回答。
钩弋夫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亲家关系是明面上的事,知道的人很多,不足为奇。但问题是——她把“亲家”和“天子追封李夫人”放在一起写,就形成了一条完整的逻辑链:天子追封李夫人为皇后→丞相与李家是亲家→丞相格外关照昌邑王→昌邑王的身世存疑。
每一条单独拿出来都没什么,但放在一起,就像一条锁链,一环扣一环。
“这个写书的女子,她不是在写书。”钩弋夫人的声音发寒,“她是在给人定罪。用笔定罪。”
她猛地转身,对身边的宫女说:“去告诉丞相,让他不要再等了。那个惠民书坊,今晚就烧。那个写书的女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湖县的深山中,刘据同时看到了《人心难测》的新续篇和《两本书的感受书》。
他先看的是续篇。
当读到“天子在她死后追封皇后,踩着卫皇后和太子”这一句时,他的拳头猛地攥紧了。当读到“天子可曾面对过卫皇后?天子可曾面对过太子刘据?”时,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想起了母后。三十八年的皇后,恭谨持身,从未有过失。父皇追封一个死了多年的李夫人为皇后,可曾想过母后的感受?可曾想过他这个太子的感受?
“父皇……”刘据的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悲凉,“你可曾面对过我?”
然后他翻开了《两本书的感受书》。
他一页一页地翻,越翻越快,越翻手越抖。
东市卖饼的老妪说他是好人。南城酒肆的掌柜说他杀江充杀得好。宫里的宫女说卫皇后宽厚。朝中的大臣(匿名)说丞相急不可耐。
“百姓……在替我说话?”刘据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百姓记得我?”
他身边的亲信也不禁动容:“殿下,民心所向,殿下并未失去天下。”
刘据将两本书紧紧地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找到她。”他说,声音低沉而坚定,“一定要找到她。我要当面谢她。”
甘泉宫中,刘彻同时看到了这两本书。
他先看的是《人心难测》的续篇。
当读到“天子老矣,追封一已故李夫人为皇后,置三十八年结发之妻于何地”这一句时,他的手猛地顿住了。
三十八年。
他与卫子夫,确实已经三十八年了。
他想起自己追封李夫人为皇后的那一年。那时李夫人已经死了很多年,他忽然觉得亏欠了她,便下诏追封为皇后。他当时没有想过卫子夫的感受——卫子夫是活着的皇后,他却又追封了一个死去的皇后。
大汉一朝,两个皇后并立。一个是活着的卫子夫,一个是死了的李夫人。
他当时觉得没什么。不过是一个名分罢了。李夫人都死了,还能跟卫子夫争什么?
但此刻,看着书上的这句话,他忽然意识到——卫子夫会怎么想?太子会怎么想?天下人会怎么想?
他追封一个死了多年的女人为皇后,却让活着的皇后在椒房殿中等死。
“天子可曾面对过卫皇后?天子可曾面对过太子刘据?”
这两句话像两把刀,直直地扎进他的心口。
他想起自己有多久没见卫子夫了。三个月?半年?他记不清了。他想起上次见太子是什么时候。更久了。他甚至想不起太子最后一次在他面前请安是什么时候。
他没有面对过他们。
因为他不想面对。
不想面对卫子夫脸上的皱纹,不想面对太子眼中的失望,不想面对自己老去的事实。
“朕……”刘彻的声音沙哑,没有说完这句话。
然后他翻到后面,看到“李夫人与丞相是亲家”“昌邑王身世存疑”这些内容时,他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他没有发怒。他没有摔书。
他只是把书放在一边,拿起了《两本书的感受书》。
这一看,就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看到了东市卖饼老妪的话。看到了南城酒肆掌柜的话。看到了宫中老宫女的话。看到了朝中大臣匿名说的话。
“太子是个好人。”
“太子怎会谋反?”
“卫皇后待下宽厚。”
“丞相想立昌邑王,谁不知道?”
一条一条,一字一句,像一把把小刀,割在他心上。
他把书合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开。
“来人。”
太监快步上前:“陛下。”
“去椒房殿。”刘彻站起身来,声音沙哑而低沉,“朕要去看看皇后。”
太监愣住了。陛下有多久没去椒房殿了?三个月?半年?他不敢算。
“还愣着干什么?备车。”刘彻的语气不容置疑。
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钩弋夫人很快就得到了消息——陛下去椒房殿了。
她坐在偏殿的榻上,脸色惨白,手中的帕子被绞得不成样子。
“去椒房殿……”她喃喃道,“他去看那个老女人了……”
她猛地站起来,在殿内来回踱步。
那两本书。一定是那两本书。那本《人心难测》写了卫皇后的好,写了她的不好。那本《两本书的感受书》把百姓和宫女的话都摆在了陛下面前,让他觉得自己亏待了卫皇后。
更可怕的是,那本《人心难测》还写了天子追封李夫人的事,写了那句“天子可曾面对过卫皇后,天子可曾面对过太子刘据”。
这句话,一定会扎进陛下心里。一定会。
“那个写书的女子……”钩弋夫人咬着牙,“她是在帮卫皇后翻身!”
她停下脚步,对宫女说:“去告诉丞相,让他烧了那个惠民书坊。今晚就烧。不能再等了。”
丞相刘屈氂也看到了那两本书。
他看完之后,没有暴怒,没有摔东西,只是沉默地坐了很久。
然后他对心腹说:“那个写书的女子,把我想立昌邑王的事,写成了‘天下皆知’。陛下看了《两本书的感受书》,知道百姓在议论什么,大臣在议论什么。陛下会怎么想?”
心腹不敢答。
“陛下会想——丞相为什么急着立昌邑王?丞相跟李家是什么关系?昌邑王的身世到底有没有问题?”刘屈氂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冷,“陛下会想——朕是不是被丞相架空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今晚,烧了惠民书坊。那个写书的女子,如果还在长安城,一定跟那间书坊有关系。”刘屈氂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找到她,杀了她。不留活口。”
【天幕时空——反应与提示】
另一个维度的虚空中,天幕缓缓亮起。
这一次,天幕上的画面格外清晰—
—翠云阁的客房,曲小遥坐在窗前,面前摊着刚刚写好的稿纸;长安城南的惠民书坊,小莲正在指挥伙计们搬书;甘泉宫到椒房殿的路上,刘彻的车驾正在夜色中缓缓前行。
画面旁边,一行大字格外醒目:
【时空坐标:汉武帝时空 / 征和二年 / 长安城 / 翠云阁·惠民书坊】
【当前事件:《人心难测》续篇+《两本书的感受书》同步发售 / 刘彻前往椒房殿】
【双向好感提示:汉武帝刘彻好感度 +30 / 曲小遥好感度 +25 / 当前双向好感累计80】
【红线状态:牵定——不可更改 / 好感度持续上升中】
天幕之下,李世民看着那行“好感度80”,沉默了片刻。
“她写了一本书,让那个皇帝去找皇后了。”李世民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这个曲小遥,她不是在写书,她是在改写人心。”
长孙皇后轻声道:“陛下注意到没有,她的好感度涨得比刘彻慢。刘彻涨了30,她只涨了25。”
李世民看了皇后一眼:“你的意思是……”
“她还没有动心。”长孙皇后微微一笑,“至少现在还没有。”
东宫时空里,李承鄞站在天幕前,看着那行“好感度80”,面无表情。
但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曲小枫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看着天幕上妹妹的脸,眼中含泪。
“小遥,你写了那么多,可曾想过你自己的安危?”她喃喃道,“丞相要杀你,你知道吗?”
叶罗丽仙境中,王默指着天幕大喊:“好感度80了!80了!你们看到了吗?!”
“看到了看到了。”建鹏这次没有拦她,因为他也很激动,“她让刘彻去找卫皇后了!她成功了!”
陈思思推了推眼镜:“她还没有成功。丞相今晚要烧惠民书坊,要杀她。她的处境比之前更危险了。”
齐娜小声说:“但天幕说了,双向好感80,红线牵定不可更改。刘彻不会让她死的……对吧?”
辛灵店长站在最前方,神色凝重地看着天幕上曲小遥的侧影。
“这孩子。”她轻声道,“她在用自己的命去赌一段历史。”
白光莹沉默地站在一旁,目光始终追随着天幕上的曲小遥。她看到曲小遥写完稿纸后,没有休息,而是又开始写新的东西。烛火映着她的侧脸,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坚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在孤军奋战。”白光莹忽然开口,“她的世界里,没有人帮她。”
所有人都沉默了。
天幕上,曲小遥搁下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
窗外,长安城的夜色沉沉,远处甘泉宫的方向有一线灯火——那是刘彻的车驾正在前往椒房殿的路上。
她不知道刘彻去了椒房殿。她不知道自己的书已经让那个六十三岁的皇帝开始面对他逃避了很久的东西。她不知道在另一个维度的虚空中,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她,看着她的好感度一点一点上涨。
她只知道,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曲小遥吹熄了烛火,在黑暗中轻声说了两个字:
“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