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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曲小遥

《巫蛊之祸》在长安城传开的第三日,希望书坊的门槛几乎被人踏破。

曲小遥站在二楼的窗边,看着楼下长龙般的队伍,嘴角微微上扬。小莲在一旁记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个不停。无忧则抱着一摞新抄好的书从后院跑上来,圆脸上全是汗。

“姑娘,又卖完了!这才开张一个时辰!”

“加印。”曲小遥头也不回,“让那几个伙计加紧抄,抄一本卖一本。”

无忧应了一声,又噔噔噔跑下楼去。

曲小遥的目光落在街角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上——那是今天第三次出现的同一张脸,穿着不起眼的灰布衣裳,但站姿笔挺,目光始终盯着希望书坊的大门。不是官府的人,就是某位大人物的探子。

她不在意。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小莲端着茶走过来,压低声音:“姑娘,奴婢今天去送书时,听了几耳朵朝堂上的事。”

“说来听听。”

“御史大夫暴胜之在府中破口大骂,说姑娘大逆不道,该抓起来砍头。丞相刘屈氂说要慢慢查。还有……”小莲犹豫了一下,“有人说,甘泉宫那位看了书之后,一整天没说话。”

曲小遥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陛下没下令抓我?”

“没有。只是让人来查姑娘的底细。”

“那就对了。”曲小遥放下茶杯,目光深邃,“他越是沉默,说明那本书扎得越深。”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新的宣纸。小莲凑过来看了一眼,只见纸上写了四个字——《人心难测》。

“姑娘要写第二本书了?”

“不。”曲小遥提笔蘸墨,在“人心难测”四个字下面又写了一行小字,然后将笔递给了一旁的无忧,“这本书,无忧来写。”

无忧刚端着一盘点心进来,闻言手一抖,盘子差点摔了:“什……什么?姑娘,奴婢大字不识几个,怎么能写书?”

“你不识的字,我教你。你不会写的,我口述你笔录。”曲小遥将笔塞进无忧手里,语气不容置疑,“而且这本书不是写史,是写故事。写一个你最擅长的故事。”

无忧眨了眨眼:“奴婢最擅长的……是听墙角?”

“对。”曲小遥笑了,“就写你听到的那些——后宫里的、朝堂上的、宅院里的。写人与人之间如何算计,如何背叛,如何为了权力和利益把最亲近的人推入深渊。书名就叫《人心难测》,用话本小说的形式写,越通俗越好,让识字的百姓都能看懂。”

无忧愣了半天,终于明白过来。姑娘这是要她写那些家长里短、勾心斗角的市井故事。这她确实在行——从小在西州王宫里听嬷嬷们嚼舌根,跟着公主入长安一路上又听了不少奇闻异事,肚子里攒了一筐素材。

“那……奴婢试试?”

“不是试试,是必须写成。”曲小遥拍拍她的肩,“我给你三天时间。”

无忧苦着脸坐到书案前,提笔的手直哆嗦。小莲在一旁偷笑。

曲小遥走回窗边,目光穿过长安城的重重楼阁,望向西北方向——甘泉宫就在那个方向。六十三岁的汉武帝刘彻此刻正在那座宫殿里,与她相隔百余里。

她想起史书上对这位帝王的评价——年轻时的刘彻,最恨后宫与前朝勾结。

陈阿娇被废,罪名就是“巫蛊”。她的母亲馆陶公主刘嫖与巫女楚服勾结,在宫中行巫蛊之术诅咒他人。刘彻亲自下令查处,废陈阿娇为庶人,将其幽禁于长门宫。那是他亲手立下的规矩:后宫不得干政,外戚不得擅权。

可如今呢?

钩弋夫人赵氏,一个被他宠爱的年轻女子,正暗中与前朝的丞相刘屈氂、贰师将军李广利勾结,意图废掉太子刘据,立自己的儿子刘弗陵为储。而刘彻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曲小遥在心中梳理着这个问题的答案。衰老,多疑,对太子的不信任,对幼子的偏爱,对死亡的恐惧——这些因素交织在一起,把一个曾经英明神武的帝王变成了一个任由后宫与前朝勾结却视而不见的老人。

她的第一本书《巫蛊之祸》,就是要让所有人看到这个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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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蛊之祸——长安城中的暗流】

《巫蛊之祸》在长安城中流传得越来越广。

起初只是东市的百姓和过路的商贾在议论,渐渐地,朝堂上的官员们也开始私下传阅。再后来,连宫里的宫女太监都偷偷托人买书,夹在衣服里带进宫去。

椒房殿中,卫子夫将《巫蛊之祸》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她注意到书中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作者在写到汉武帝处理陈阿娇巫蛊案时,用了“英断”二字;而在写到如今的巫蛊之祸时,用了“偏信”二字。

英断,偏信。

同样是巫蛊,年轻时的刘彻果断废后,干净利落;年老时的刘彻却任由江充在宫中大肆搜捕,最终逼反了太子。

卫子夫放下书,苦笑了一声。她跟了刘彻大半辈子,亲眼看着他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天子变成了如今这个多疑猜忌的老人。她太了解他了——他不是不知道钩弋夫人在做什么,他只是不在乎了。或者说,他乐见其成。

太子被废,幼子上位,对年老的天子来说,意味着更长的掌控时间。

卫子夫闭上眼睛,不再想下去。

湖县的深山中,刘据也读到了这段对比。他年轻时就听老师讲过陈阿娇被废的旧事,那时他还觉得父皇英明果决。如今再看,只觉得讽刺。

“父皇当年能看出馆陶公主与巫女勾结的阴谋,如今却看不出江充是受人指使?”刘据将书摔在地上,声音里满是悲凉,“他不是看不出,他是不想看出。”

身边的亲信不敢接话。

刘据蹲下身,将书捡起来,拂去上面的灰尘。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行小字,是作者特意加上的——“征和二年春,太子据起兵诛江充,兵败出奔。此事与陈皇后巫蛊案,何其相似,又何其不同。”

何其相似,何其不同。

都是巫蛊,都是后宫与前朝的勾结,都是天子的猜忌。不同的是,陈阿娇只是被废,而刘据——他攥紧了书页——恐怕连命都保不住。

“找到那个写书的人了吗?”刘据问。

亲信摇头:“长安城查过了,只知道是个十五六岁的女子,新开的书坊。那女子自称姓夏,江南商贾之女,但底细查不到。”

“继续查。”刘据将书收进怀里,“这个人,或许能救我。”

甘泉宫中,刘彻已经第三遍读《巫蛊之祸》了。

他读书的速度很慢,因为每一页都会让他停下来想很久。尤其是写到陈阿娇那一段——那是他亲手办的事,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馆陶公主和楚服勾结,行巫蛊之术,他下令彻查,证据确凿,废后,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可为什么同样是巫蛊,如今的事却变成了这样?

江充在宫中掘蛊,挖出了桐木人偶。他信了,因为他本来就怀疑有人用巫蛊害他。他年老多病,总觉得有人在暗处诅咒他。太子起兵诛杀江充,他信了别人的话,以为太子真的要谋反。

他信了所有人,唯独没有信太子。

为什么?

刘彻放下书,闭上眼睛。他不想承认,但他心里清楚——因为钩弋夫人。因为她年轻,因为她生了刘弗陵,因为她的存在让他觉得太子不再那么重要了。

他年轻时最恨后宫与前朝勾结,如今却任由这一切发生。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隐隐作痛。

钩弋夫人的偏殿里,赵氏正抱着刘弗陵,听宫女汇报长安城的最新消息。

“那本书还在卖?”她问。

“回夫人,卖得更快了。而且听说那书坊的主人正在写第二本书。”

钩弋夫人眉头微蹙。她并不关心那本书写了什么内容,只关心那本书会不会影响到她和刘弗陵。从目前的情况来看,那本书写的主要是巫蛊之祸的前因后果,矛头指向江充和太子,没有牵扯到她和丞相刘屈氂的暗中往来。

但这不代表以后不会。

“派人盯着那个书坊。”钩弋夫人将刘弗陵放在榻上,语气平淡,“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报给我。”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如果那个写书的女子有什么出格的举动……不必惊动陛下,直接处理掉。”

宫女低头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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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本书——《人心难测》】

三日后,希望书坊又出了一本新书。

这一次,书名是《人心难测》,著作者写的是“无忧居士”,没有署曲小遥的名字。

无忧趴在书案上,看着自己三天来呕心沥血写成的稿子,圆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姑娘,这……这真的是奴婢写的?”

“不是你写的,难道是我写的?”曲小遥翻着稿纸,嘴角含笑。

无忧写的是一本话本小说,讲的是一个深宅大院里,正室与妾室之间的明争暗斗。情节曲折,人物鲜活,语言通俗得连街边卖菜的老妪都能听懂。最妙的是,无忧把她听来的那些真实事件都换了人名地名,编进了故事里——包括钩弋夫人与丞相刘屈氂暗中往来的原型。

当然,换了一层皮之后,谁也看不出写的是谁。但那些身在局中的人,一看就明白。

曲小遥让小莲带着几个伙计连夜抄了五十本,第二天一早摆上了柜台。

这一次的客人比上次更多。

《巫蛊之祸》太沉重,太危险,很多人想看又不敢买。但《人心难测》是话本小说,是故事,买了也不会被人说是关心朝政。于是那些不敢买第一本书的人,纷纷涌来买第二本书。

不到半日,五十本售罄。

长安城的茶楼酒肆里,说书人开始讲《人心难测》里的故事。百姓们听得如痴如醉,一边嗑瓜子一边骂故事里的“赵夫人”心肠歹毒。

没有人知道,他们骂的“赵夫人”,就是甘泉宫里那位钩弋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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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方反应】

御史大夫暴胜之看完《人心难测》后,气得摔了杯子。他不是气书里的内容——那不过是一本话本小说,没什么大不了的——而是气这个希望书坊越来越猖狂。第一本书写巫蛊之祸,第二本书写宅斗故事,看似不相干,但暴胜之敏锐地察觉到,这书坊的主人是在一步步试探朝廷的底线。

“再这样下去,她什么都敢写!”暴胜之在府中咆哮,“必须查封!”

丞相刘屈氂看完《人心难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认出了书中那个“与外臣暗中往来、图谋废嫡立庶的赵夫人”是在影射谁。他更认出了书中那个“收受赵夫人贿赂、在朝堂上为她说话的丞相”是在影射谁。

——他自己。

刘屈氂将书丢进火盆,看着它烧成灰烬。

“那个书坊的主人,必须死。”他冷冷地说,“但不是现在。现在杀她,反而坐实了她写的那些东西。”

“丞相的意思是……”

“先查出她的底细。查出她背后是谁。”刘屈氂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然后再动手。”

椒房殿中,卫子夫也读到了《人心难测》。

她一眼就看出了书中“赵夫人”的原型。钩弋夫人姓赵,书中的反派也姓赵。这不是巧合。

卫子夫放下书,轻轻地笑了。这笑里有苦涩,也有欣慰。苦涩的是,连一个市井书坊的主人都看出来了钩弋夫人在做什么,而陛下却视而不见。欣慰的是,终于有人把这件事写了出来,让天下人知道。

她没有下令禁止这本书流传。她只是将它收好,和《巫蛊之祸》放在一起。

湖县的深山中,刘据也读到了《人心难测》。

他读得很慢,因为他一边读一边在想——这个写书的女子,究竟是谁?第一本书写巫蛊之祸,写的是他的冤屈;第二本书写人心难测,写的是钩弋夫人与朝臣勾结的真相。两本书都是在帮他。

“她是在帮我。”刘据对亲信说,“帮我让天下人知道真相。”

亲信低声道:“殿下,会不会是陷阱?万一她是钩弋夫人派来的,故意引殿下现身……”

“不会。”刘据摇头,“钩弋夫人不会写这种东西给自己抹黑。这个女子……是站在我这边的。”

他将书收进怀里,和《巫蛊之祸》放在一起。两本书,一厚一薄,却都沉甸甸的。

“继续找她。无论如何,都要找到她。”

甘泉宫中,刘彻也看到了《人心难测》。

他没有像看《巫蛊之祸》那样震怒,因为他知道这不过是一本话本小说。但他的眉头还是皱了起来——因为书中那个“赵夫人”的形象,太像钩弋夫人了。

他召来近侍太监:“那本书坊的主人,查到了吗?”

“回陛下,查到了部分。”太监跪在地上,“那女子自称姓夏名昭宁,江南商贾之女,但奴婢查遍江南户籍,并无此人。倒是……倒是查到另一条线索。”

“说。”

“那女子身边有两个丫鬟,据见过的人描述,衣着打扮不似中原人。”

刘彻的瞳孔微微一缩。

“继续查。”他只说了两个字,便将《人心难测》放在了枕边,和《巫蛊之祸》并排摆着。

钩弋夫人赵氏也看到了《人心难测》。

当她翻开书,看到书中那个姓“赵”的反派夫人时,她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她一把将书摔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

“这是冲着本宫来的!”她的声音里满是怒意,“那个写书的女子,她知道些什么?她知道多少?”

宫女吓得跪了一地。

钩弋夫人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她不能慌,不能乱。这本书只是话本小说,没有人能证明“赵夫人”就是她。只要她不承认,谁也不能拿她怎么样。

“去告诉丞相。”她压低声音,“让他尽快动手。这个书坊,不能再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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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之外】

在另一个维度的虚空中,天幕正缓缓亮起。

李世民站在天幕前,双手负在身后,神色复杂。长孙皇后站在他身旁,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陛下,这汉武帝年轻时不失为一代雄主,怎的晚年如此昏聩?”长孙皇后轻声道。

李世民没有回答。他知道自己也有晚年——他不知道自己晚年会不会也变成这样。但他看着天幕上那个十五岁的西州公主,看着她一步步在长安城中扎根、写书、搅动风云,心中竟生出一丝敬佩。

天幕上,一行新的大字缓缓浮现——

【提示:汉武帝刘彻与西州十公主曲小遥,双向好感已生成,红线牵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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