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山河赴远,与棠同归
北疆狼烟起,秋风吹彻万里荒原。
京城诏令连夜南下,递至江南水乡。
长兴侯世代戍边,国难当前,叶限身为侯府嫡世子,纵使先天心疾缠身、常年体弱多病,也终究逃不过将门宿命。
一如前世。
前世他一身薄骨,带病披甲,独自奔赴苍茫北疆。风雪割骨,枪刃染血,心悸夜夜缠身,无人等候,无人医治,无人盼他归期。孤身守山河,孤身扛生死,半生寒凉,无人温热。
可这一生,不一样了。
小院桂香未散,一纸军令落在案头。
叶限指尖抚过冰冷宣纸,眸色沉沉,久久无言。
苏晚棠端着刚温好的汤药走入屋内,瞥见那道征兵诏令,瞬间明白了所有。
她没有惊讶,没有劝阻,只是轻轻将汤药递到他手中,声音温柔却笃定:“你要去,我便陪你去。”
叶限抬眸,眼底闪过错愕。
他太清楚北疆苦寒、沙场凶险。尸山血海,风霜刺骨,连他自幼习武、将门出身都难以全然承受,何况是她。
“北疆不是江南,战火无情,风雪凛冽,太苦太险。”他下意识拒绝,语气带着隐忍的担忧,“我可以扛,你不必陪我涉险。你留在这里,等我回来。”
从前他最怕无人等候,如今他最怕她跟着受苦。
苏晚棠轻轻摇头,伸手覆上他微凉的手背,眉眼明媚温柔,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
“叶限,从前你孤身征战,无人替你稳心脉、无人替你治伤痛、无人替你熬寒夜。”
“但从今往后,你的战场,我陪你。”
“我是医者,乱世最需要医者。我不只是等你归来的人,更是护你活着归来的人。”
一句话,落地有声。
前世他孤守山河,无人问冷暖。
今生他奔赴家国,自有暖阳随行。
叶限怔怔看着她明媚温柔的眉眼,心底常年寒凉荒芜的角落,瞬间被暖意填满。他伸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怀抱克制珍重,带着失而复得的虔诚。
“好。”
他低声应下,嗓音微哑。
“我带你去。”
三日后,两人辞别江南烟雨,一同北上。
千里征途,风霜漫漫。
路途颠簸,气候寒凉,每至入夜,叶限心绪劳累,心脉便隐隐不稳。往日他只会强忍硬扛,绝不外露半分脆弱。
可如今,身侧有苏晚棠。
她夜夜为他诊脉调药,随身带着亲手配制的护心丹、安神香,风寒侵体便为他温灸通络,心绪郁结便轻声细语纾解。
一路风雪,一路相守。
抵达北疆军营时,漫天黄沙呼啸,军旗猎猎作响。
将士皆知长兴侯世子体弱心疾,往日听闻世子带病出征,人人心底惋惜,都以为又是一位拼尽残命、以身殉国的将门子弟。
可当看见一身简装、背着药箱的苏晚棠随他一同入营,全军皆是一愣。
自此,北疆军营多了一位特殊的随军女医。
苏晚棠医术精湛,性情温柔却极有韧劲。白日奔波伤兵营之间,清创疗伤、配药施救,从无半分娇怯;夜里营帐点灯,专心为叶限调理身体,稳住他最脆弱的心脉。
沙场残酷,刀剑无眼。
军中有战事惨烈,血流成河,伤员无数。叶限披甲上阵,持枪冲锋,纵使身有顽疾,依旧将门风骨凛然,杀伐决绝。
只是这一次,他再也不是拼命透支性命。
每次战事落幕,他满身风沙、染着浅淡血污归来,营帐之内必有暖灯、热药,和静静等候他归来的心上人。
苏晚棠会替他卸下重甲,仔细擦拭他掌心伤口,检查他是否心绪震荡引发心悸,轻声安抚他战后紧绷的神经。
“慢点呼吸,别着急。”
“我在这里,别怕。”
简简单单两句话,抚平他半生孤勇寒凉。
从前战场于他,是宿命、是责任、是无人怜惜的煎熬。
如今战场于他,是家国,亦是归途。
有一次深夜,边关骤起突袭,战事紧急,厮杀整整一夜。
叶限久战脱力,心绪激荡,旧疾剧烈发作,心口剧痛难忍,几乎窒息倒地。营帐外风雪呼啸,军鼓轰鸣,局势动荡。
他咬着牙强忍剧痛,不肯退下战线,直到苏晚棠冒着流箭风雪冲到他身边。
她不顾周遭危险,伸手扣住他手腕把脉,语气带着一丝轻嗔,却满是心疼:
“叶限!不许硬撑。”
他望着她眼底真切的慌乱与担忧,常年坚硬的心弦瞬间崩软。
前世哪怕濒死,他也只会独自咬牙硬扛。
今生有人疼他病痛,惜他性命,舍不得他死。
他终于愿意卸下所有逞强,微微俯身,任由她搀扶而归。
帐内暖火摇曳,苏晚棠快速施针、喂药、疏导气血,彻夜守在他身侧未曾合眼。
叶限半靠在软榻上,看着她专注温柔的侧脸,低声开口,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柔软:
“晚棠,若我此战殒命……”
话音未落,便被她轻轻捂住嘴。
“没有如果。”苏晚棠抬眸,眼底明亮坚定,“我陪着你,你就一定能活。”
“你守家国山河,我守你。”
乱世烽烟里,这是最温柔也最盛大的誓言。
数月北疆征战,寒来暑往。
叶限从前每战必损身、每役必耗心脉的顽疾,在苏晚棠日夜精心调理下,竟稳如常人。他依旧征战沙场,保家卫国,却不再是以命搏命、孤苦无依。
狼烟散尽,边关安定。
大军凯旋那日,万里晴空,风沙尽歇。
叶限一身银甲利落,身姿挺拔,再无往日孱弱颓气。他翻身下马,穿过万千将士,径直走向人群外那个提着药箱、笑意明媚的姑娘。
当众卸甲,执她之手。
山河无恙,家国安宁。
前世,他孤身赴战,一身病骨,半生孤凉,无人等他归乡。
今生,他披甲守山河,她携暖守他。
山河赴远,岁岁有棠。
从此世间再无孤限,余生冷暖皆有人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