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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芒刺

后来新光璀璨

“无界”项目正式启动的那个周一,夏晚棠提前四十分钟到了公司。

创意园的早晨很安静,灰白色的旧厂房在晨光里显出柔和的轮廓,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了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她站在楼下喝了一杯便利店的美式咖啡,苦得她皱了下眉,但还是全部喝完了。她已经习惯了这种苦,就像习惯了一个人生活。

七点五十,她刷卡进楼,电梯还没开,她走楼梯上了三楼。整个楼层空荡荡的,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看到她来了,阿姨笑了笑:“小夏又来这么早?”

“阿姨早。”夏晚棠笑着打了个招呼,走到自己工位坐下,打开电脑,把昨天整理好的样石采购清单又检查了一遍。

清单上的每一项她都核对了至少三次——宝石种类、重量、切割方式、品质等级、预估价格、供应商信息、到货周期。沈鹤之说让她明天之前交,但她昨晚加班到十点已经把初稿做完了,今早再检查一遍,没问题就能提前交。

她想让他知道,她不是那种需要被催着走的人。

八点半,同事们陆陆续续来了。林姐路过她工位的时候看了一眼她电脑屏幕上的采购清单,眉毛抬了一下:“这么快就做好了?”

“嗯,昨天弄的,今天再对一遍。”

林姐没再说什么,但从她的表情里夏晚棠能看出来,她是满意的。林姐这人嘴上不饶人,但对事不对人,只要活干得好,她从不吝啬认可。

九点十分,夏晚棠把采购清单打印出来,走向沈鹤之的办公室。

门开着,但夏晚棠还是敲了敲门框。

沈鹤之坐在工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堆东西。他没在画图,而是在摆弄几块金属试片,手里拿着一把细小的锉刀,正在打磨其中一块的边缘。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那双手修长而稳定,指节分明,像钢琴家的手——不,比钢琴家的手更精准,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经过计算的从容。

“进来。”他没抬头,声音很平。

夏晚棠走进去,把采购清单放在他工作台的空余处:“沈总监,采购清单做好了,您看一下。”

沈鹤之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来,看着她,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点不悦,但那个不悦不是针对清单的内容,而是针对某个他上次已经说过的事情。

“我说了,”他把锉刀放下,拿起清单,“别叫我沈总监。”

夏晚棠张了张嘴,想说“习惯了”,但觉得这个解释太敷衍,索性直接改口:“沈鹤之,采购清单做好了。”

他垂下眼睛看清单,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快,但夏晚棠注意到他的视线会在某些行上多停留一两秒,嘴唇微微动一下,像是在默念什么。她不确定他是在看价格还是看规格,心里有点紧张,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翻完最后一页,沈鹤之把清单放到一边,拿起锉刀继续打磨那块金属试片。

“可以,”他说,“有几处的供应商可以换一下,我回头标出来给你。”

“好。”

夏晚棠等了几秒,看他没有继续说话的意思,转身准备走。刚走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

“你几点到的?”

她回头,看见沈鹤之仍低着头在打磨金属片,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在问“今天星期几”一样随意。

“七点五十。”

“今天是周一。”

“嗯。”

沈鹤之没再问了。夏晚棠等了一会儿,确定他没有下文了,才走出办公室。

回到工位,她坐下来想了一会儿,没太想明白沈鹤之问“今天是周一”是什么意思。是在说她周一应该多休息一会儿?还是在提醒她周一不用来这么早?按照她对这个人的了解,前者的可能性几乎为零。沈鹤之不是那种会关心员工休息时间的人。

那他在想什么?

夏晚棠摇了摇头,把这个毫无意义的问题甩出脑海,继续忙手头的工作。

但那天下午,她好像有了答案。

下午两点,方雅在部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今晚‘无界’项目组聚餐,沈总监请客,所有人必须到。”

消息刚发出去,群里就炸开了锅。沈鹤之请客?那个沈鹤之?那个平时连话都懒得说、午饭永远是一个人坐在工位上吃三明治的沈鹤之?有人直接在群里发了个“活久见”的表情包,有人问“沈总监是不是中彩票了”,还有人小心翼翼地打出一行字:“确定不是鸿门宴吗?”

方雅回了一条:“他原话:项目启动了,大家辛苦了,吃顿饭。你们自己品。”

大家又讨论了一阵,最后得出结论:沈鹤之大概是被总部那边的领导说了什么,不得不搞一次团建。毕竟“无界”是公司今年最重要的项目,团队凝聚力很重要,他这个做总监的总得意思一下。

夏晚棠没参与讨论,只是回了个“收到”。

聚餐的地方在公司附近的一家日料店,不大,但很精致,有独立的包间。夏晚棠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大半桌子人,林姐和几个设计师在聊最近的八卦,方雅在旁边喝茶,安静地听。

沈鹤之还没来。

夏晚棠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倒了杯水,安静地喝。她不太喜欢这种场合,不是因为社恐,而是因为每次参加这种聚会,她都会想起以前和周砚白、林知夏一起吃饭的日子。那时候她总是最活跃的那个,负责点菜、倒酒、热场子,周砚白坐在她左边,林知夏坐在她右边,三个人像铁三角一样稳固。

现在想想,那个铁三角早就裂开了,只是她没看到裂缝。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夏晚棠回过神,发现方雅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她旁边。

“没什么,”夏晚棠笑了笑,“在想项目的事。”

方雅看了她一眼,那种目光让夏晚棠觉得自己被看穿了,但方雅没有追问,只是说了一句:“工作可以拼命,但别把命拼没了。你这几个月瘦了太多。”

夏晚棠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我没注意。”

“你当然不会注意,”方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拼命的人都不会注意。”

正说着,包间的门被拉开了。

沈鹤之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薄毛衣和深灰色的长裤,和平时在公司没什么区别。唯一不同的是他没戴那条黑色的细围巾——夏晚棠注意到他冬天的时候总是围着一条纯黑色的羊绒围巾,今天大概是天气暖和了,就没戴。

他扫了一眼包间,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不到半秒,最后落在角落里夏晚棠旁边的空位上。他走过去,坐下,动作很自然,像早就想好了要坐那里。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林姐和几个设计师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方雅面不改色地继续喝茶,夏晚棠假装没注意到任何异常,低头给苏棉发了条微信:“晚上不用给我留饭,公司聚餐。”

苏棉秒回:“和谁聚餐?沈鹤之?那个不说话的美男子?”

夏晚棠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

菜一道道地上来,寿司、刺身、烤物、煮物,摆了一桌。沈鹤之不怎么动筷子,偶尔夹一块三文鱼,慢慢地嚼,大部分时间在听别人说话,偶尔点一下头,算是参与了对话。他不怎么笑,但也不让人觉得冷淡,只是安静,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任凭水面上波涛汹涌,他自岿然不动。

吃到一半,林姐端着一杯清酒站起来,说要敬沈鹤之一杯。沈鹤之看了看自己面前的杯子——里面是乌龙茶——端起来,和林姐碰了一下。

“沈总监,”林姐喝了一口,借着酒劲打开了话匣子,“我跟了您三年了,头一回见您请客吃饭,不容易啊。”

桌上的人都笑了,沈鹤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太小了,如果不是夏晚棠正好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项目重要,”沈鹤之说,声音不大,但包间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大家辛苦了。”

又是四个字。夏晚棠在心里数了一下,从她认识沈鹤之到现在,她听到他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大概是二十来个字,而且还是在交代工作的时候。日常对话中,他的句子长度普遍控制在十个字以内,像发报机一样简洁高效。

有人在起哄,说沈总监难得请客,得多喝几杯。沈鹤之没接话,端起乌龙茶又喝了一口,那副“你们喝你们的,我喝我的”的姿态,竟然让人生不起气来。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有人开始聊公司以前的趣事,说去年有个实习生把沈鹤之的设计图当成废纸扔了,沈鹤之在垃圾桶里翻了十分钟把图纸找回来,全程一句话没说,但那个实习生第二天就不见了。又有人说前年有个供应商拿了假货来充数,沈鹤之看了一眼就把石头摔在地上,说了句“退回去,以后不合作”,那个供应商后来再也没出现在公司方圆一公里内。

“还有还有,”一个叫小童的年轻设计师喝了酒之后话特别多,“你们知道沈总监为什么从来不坐电梯吗?”

“为什么?”有人好奇地问。

小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因为他觉得等电梯浪费时间。”

桌上哄堂大笑,沈鹤之依然面无表情,但夏晚棠注意到他的耳朵尖好像红了一点。不知道是包间里暖气太足,还是被大家说得有点不好意思。

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笑声还没落,包间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所有人都以为是服务员,没太在意。夏晚棠正低头夹一块烤鳗鱼,筷子刚碰到鱼肉,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就说看到你了,砚白,你看我没认错吧——”

夏晚棠的筷子顿住了。

那个声音。那个她听了十二年的声音,曾经在深夜里跟她聊过所有秘密的声音,曾经在她生病时给她煮过姜汤的声音,曾经笑着说“晚棠我们是一辈子的好朋友”的声音。

林知夏的声音。

她抬起头,看见林知夏站在包间门口,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烫成了大波浪,妆容精致,气色很好。她的身边站着周砚白,穿着裁剪考究的深蓝色西装,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大概是从公司直接过来的。

两个人看起来都过得很好。

好得刺眼。

包间里的气氛瞬间变了。没有人认识林知夏和周砚白,但所有人都看到了夏晚棠的表情——那种突然失去所有血色的苍白,像是有人在她心脏上狠狠捏了一把。

方雅第一个反应过来,侧头看了看夏晚棠,又看了看门口那两个人,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刀。她没问“你认识他们吗”这种废话,直接拿起桌上的茶壶,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杯茶,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不用理,该干嘛干嘛。

但林知夏已经看到夏晚棠了。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睛睁大了,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周砚白也看到了,他的表情比林知夏复杂得多——有惊讶,有不自在,还有一种让夏晚棠觉得恶心的愧疚。

世界在这一刻变得很安静。包间里的说话声、碰杯声、筷子和碗碟碰撞的声音,全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夏晚棠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慢,很重,像是有人在用拳头捶打她的胸口。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站起来走掉?那是示弱。假装不认识?太假了。笑着打个招呼?她做不到,她还没修炼到那种程度。

就在她僵在那里的时候,一只手伸过来,拿走了她面前的烤鳗鱼碟子。

“这块烤过了,”沈鹤之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沉清冽,像冬天的第一口冷空气,“换一份。”

夏晚棠愣住了,转头看他。沈鹤之没有看她,他把那块烤鳗鱼放到自己面前,拿起桌上的菜单翻了翻,叫来服务员,声音平平淡淡的:“鳗鱼再烤一份,火候轻一点。”

然后他端起乌龙茶,喝了一口,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但他的左手,那只没有端杯子的手,在桌下不着痕迹地碰了一下夏晚棠的手背。那一下太轻了,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皮肤上,只有一秒钟,甚至可能不到一秒钟。

然后他收回手,继续喝茶。

夏晚棠的手背上还残留着那一点微凉的触感。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意思——安慰?提醒?还是单纯的“没关系,我在”?

但不管是什么意思,她的心跳忽然就不那么重了。

门口的林知夏和周砚白还站在那里,像两个被突然卡住画面的角色。林知夏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她看了看沈鹤之,又看了看夏晚棠,嘴唇抿紧了。

“晚棠——”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发紧。

夏晚棠看着她,等着下文。

但林知夏大概也没想好要说什么。她叫了夏晚棠的名字之后,停顿了好几秒,最后只是挤出一句:“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夏晚棠忽然想笑。是的,好久不见,五个月零八天。她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是她人生中最黑暗的五个月零八天,而林知夏看起来完全没有被这五个月零八天影响分毫。

“嗯,”夏晚棠说,“好久不见。”

她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不是因为不痛了,而是因为在沈鹤之刚才那一下不经意的触碰之后,她忽然觉得这两个人没有那么可怕了。他们还是伤害过她的人,她还是会痛,但他们不再有能力让她当场崩溃了。

这就够了。

林知夏还想说什么,周砚白拉了拉她的胳膊,低声说:“走吧,别打扰人家吃饭。”他的声音不大,但包间里足够安静,每个人都听见了。

“别打扰人家吃饭”——这句话从一个背叛者嘴里说出来,讽刺得像一把双刃剑。

林知夏被拉走了,包间的门关上,把那张精致的脸和那套昂贵的西装一起关在了外面。门关上的那一刻,包间里安静了三秒钟,然后小童忽然开口:“这家的甜虾不错,谁还要?”

“我我我。”另一个设计师马上接话。

话题被硬生生地岔开了,所有人都默契地假装刚才那三十秒钟没有发生过。方雅给夏晚棠倒了杯热茶,推过来的时候指尖在杯壁上轻轻点了两下,像是一种无声的示意。

夏晚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沈鹤之把那块烤过的鳗鱼吃掉了,新烤的鳗鱼上来之后,他转了下转盘,把鳗鱼转到夏晚棠面前。还是没说话,也没看她,但那个动作精准而笃定,像是在说:你的。

夏晚棠夹了一块,放进嘴里。鳗鱼烤得正好,外皮微焦,肉质鲜嫩,酱汁的甜咸比例恰到好处。她慢慢地嚼,忽然觉得味觉回来了,那个被林知夏和周砚白的出现吓跑了的味觉,在鳗鱼的温度和味道里一点一点回来了。

聚餐散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大家三三两两地走出日料店,四月的夜风还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夏晚棠走在最后面,方雅在门口等了她一下。

“没事吧?”方雅问。

“没事,”夏晚棠笑了笑,“真的没事。”

方雅看了她两秒,点了点头:“行,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要上班。”

方雅走了之后,夏晚棠站在日料店门口等网约车。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空荡荡的街面上。她低头看着那个瘦长的影子,忽然发现自己比五个月前瘦了太多,影子薄得像一张纸。

一辆黑色的车从停车场开出来,在她面前停下了。车窗降下来,露出沈鹤之的侧脸,路灯的光落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上,打出深重的阴影,让他的五官看起来更加立体。

“上车,”他说,“顺路。”

夏晚棠愣了一下。他都不知道她住在哪里,怎么知道顺不顺路?

“不用了,我叫了车——”

“取消了,”沈鹤之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上车。”

夏晚棠犹豫了两秒,还是拉开后座的门坐了进去。车里很干净,有一股淡淡的松木味,中控台上放着一小瓶扩香器,灯光很暗,只有仪表盘发出的幽幽蓝光。

“住哪?”沈鹤之发动了车。

“翡翠湾花园,在——”

“知道,”沈鹤之打断了她,“顺路。”

夏晚棠没再说话。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沉轰鸣和空调出风口的细微风声。沈鹤之开车的时候和他做设计的时候一样专注,双手握方向盘,目视前方,几乎不说话。

车开了大概十分钟,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遇到了红灯。沈鹤之停下来,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犹豫什么。

然后他开口了。

“刚才那两个人,”他的声音不大,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你认识?”

夏晚棠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在她的认知里,沈鹤之不是那种会过问别人私事的人。他问这个问题,大概是刚才在包间里察觉到了什么——毕竟她的反应太过明显,任何一个观察力正常的人都能看出来不对劲。

“认识,”她说,声音很轻,“前男友和他的……新女友。”

她本来想说“前男友和我前闺蜜”,但“前闺蜜”这个词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不是因为不想说,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要解释清楚这段关系需要讲一个很长的故事,而她不想在一个安静的夜晚、在一个不算熟悉的男人车里,讲那个很长的故事。

沈鹤之没追问。

他大概听到“前男友”三个字就足够了。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过路口,拐进一条安静的林荫道。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落进车厢,明灭交替,像电影里的蒙太奇。

“鳗鱼好吃吗?”沈鹤之忽然问。

夏晚棠又愣了一下。这人说话怎么老是东一下西一下的,上一句还在问前男友,下一句就问鳗鱼好不好吃。

“好吃,”她说,然后忽然笑了,“但第二块比第一块好吃。”

沈鹤之没说话,但夏晚棠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比在包间里的那一次大了一点点,虽然还是很小,但足够让他的整张脸都变得柔和起来。

这是夏晚棠第一次看到沈鹤之笑。

不是因为笑话,不是因为酒精,不是因为任何外在的刺激。他笑了,大概只是因为夏晚棠说第二块鳗鱼比第一块好吃。

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但奇怪得越来越可爱了。

翡翠湾花园到了,沈鹤之把车停在小区门口,没有熄火。夏晚棠解开安全带,说了声“谢谢”,正要开门下车,忽然听见沈鹤之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

“明天,”他说,“九点到我办公室,有几个工艺问题跟你对接。”

“好。”

夏晚棠下了车,关上车门。车子在路边停了两秒,然后平稳地驶离,尾灯在夜色中拖出两条红色的光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

她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那两条红色光带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回到住处,苏棉还没睡,窝在沙发上敷面膜,看到夏晚棠进门,含糊不清地说:“回来啦?聚餐怎么样?沈鹤之说了几句话?”

夏晚棠换了鞋,把包放在玄关,走到沙发边坐下来。她靠进沙发里,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那盏灯是苏棉在网上买的,复古的黄铜色,暖黄色的光照得整个客厅都暖融融的。

“说了大概二十个字,”夏晚棠说。

“二十个字?一整顿饭?”苏棉敷着面膜不能做太夸张的表情,但她的声音已经表达了全部的震惊,“他是人还是AI?”

夏晚棠笑了一下,没回答。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包间里那一幕——沈鹤之拿走她面前的烤鳗鱼,说“换一份”;他的手背在她手上轻轻碰了一下,只有一秒;他倒车送她回家,问她“鳗鱼好吃吗”,然后笑了。

那些画面像电影的胶片一样,一帧一帧地在她脑海里播放,清晰得不可思议。

“棉棉,”夏晚棠忽然睁开眼。

“嗯?”苏棉正在揭面膜。

“如果有人觉得第二块鳗鱼比第一块好吃是一个值得笑的事情,这个人是不是有点……”

“有点什么?”

夏晚棠想了想,把那句“有点可爱”咽了回去,换了一个词:“有点奇怪。”

苏棉把面膜纸扔进垃圾桶,转头看着她,涂了爽肤水的脸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她盯着夏晚棠看了三秒,忽然眯起眼睛,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晚棠姐,”她的声音变得慢悠悠的,像一只发现了猎物踪迹的猫,“你说的这个人,是不是沈鹤之?”

夏晚棠没承认也没否认,站起来说“我去洗澡了”,走进了浴室。关上门的那一刻,她看到镜子里自己的脸——嘴角是弯的,眼睛里有光,脸颊上浮着淡淡的粉色。

她已经很久没有在镜子里看到这样的自己了。

五个月零八天。

花洒打开,热水浇下来,雾气氤氲了整个浴室。夏晚棠闭上眼睛,让热水从头顶浇到脚底,带走一天的疲惫和那些不该再想起的记忆。

林知夏和周砚白的样子从她脑海里浮上来,又沉下去,像两块石头,扔进水里之后,涟漪一圈圈散开,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水面恢复了平静。

她以为今晚遇到他们会让她崩溃,让她回到五个月前那个黑暗的夜晚,让她再次感受到那种被掏空的绝望。

但奇怪的是,她没有。

她只是在最初的那几秒里慌了一下,然后沈鹤之拿走了她的鳗鱼,碰了她的手背,她就忽然不慌了。不是因为她对沈鹤之有什么特别的感情,而是因为沈鹤之那个小小的动作传递了一个信号——你不需要一个人面对。

那个信号救了她。

夏晚棠关了水,擦干身体,换上睡衣走出浴室。苏棉已经回房间了,客厅只留了一盏小夜灯,暖黄色的光安静地照着空荡荡的沙发。

她走到茶几前,拿起手机,看到几条未读消息。方雅发了一条:“明天不用急,晚点来没事。”林姐发了一条:“今晚的事别放心上,好好休息。”小童发了一个猫猫打气的表情包。

夏晚棠一条一条地回复,最后点开了通讯录里那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这个号码是上周方雅推给她的,说是沈鹤之的工作号,方便项目沟通。她存了号码,但没有备注名字,通讯录里只有一串孤零零的数字。

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然后按灭了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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