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改好的图纸发到部门群里,没得到任何回复。沈鹤之也没说话。但第二天上班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手绘本上多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只有三个字:可以了。
笔迹清瘦,和方雅的不一样,但同样有力。
夏晚棠把那三个字看了五遍,然后把便利贴揭下来,夹在手绘本的第一页。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像溪水一样平静地流淌。夏晚棠的生活被分成了清晰的区块:白天在公司学习和工作,晚上在咖啡馆画画,周末在图书馆看书。社交几乎为零,她不再参加任何聚会,不去任何饭局,不接任何来路不明的电话。她的手机通讯录从三百多人变成了不到五十人,留下的都是真正重要的人——妈妈、苏棉、方雅、几个老同事。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很小的世界,小到只能容下她自己。
不,还有一个例外。
沈鹤之。
不是她故意要把他放进来的,是他自己一次次出现在她的工作里,推不开,躲不掉。
三月的第一个周一,方雅把夏晚棠叫进办公室,交给她一个新任务。
“总部那边有一个新的高级珠宝系列,叫‘无界’,下个月要在上海做首发,”方雅把一沓资料推过来,“沈鹤之是这个系列的主设计师,需要一个助理全程跟进度。他点名要你。”
夏晚棠拿着资料的手微微一顿:“他点名要我?”
“对,”方雅看了她一眼,语气里有一丝夏晚棠读不懂的意味,“他说你对结构的理解不错,手绘功底也还成,可以试试。”
“也还成”——从沈鹤之嘴里说出来,这大概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夏晚棠到公司四个月了,已经摸清了沈鹤之的说话风格:他夸一个人“不错”的时候,意思其实是“远超预期”;他说“可以”的时候,意思其实是“非常好”;他说“还行”的时候,意思其实是“及格了,但还可以更好”。
“也还成”这三个字,在他的评价体系里大概处于“不错”和“可以”之间,属于中等偏上的位置。
夏晚棠说好,拿着资料回到工位,开始研究“无界”系列的设计理念和工艺要求。这是一个以“突破边界”为主题的系列,用材大胆,工艺复杂,涉及到很多公司之前没做过的技术,比如钛金属的着色、陶瓷和宝石的结合、异形切割的钻石排列。
光是把这些资料看完,她就花了整整两天。
第三天,沈鹤之让她去他办公室开会。
说是办公室,其实更像一个设计工作室。整面墙都是落地窗,窗外是创意园的老厂房和远处的天际线。房间里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一张巨大的工作台,上面铺满了图纸、样石、金属试片和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工具。角落里放着一台3D打印机,正在嗡嗡地工作,打印的似乎是一个戒指的蜡模。
沈鹤之坐在工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张A0尺寸的设计总图,线条密密麻麻,夏晚棠看了一眼就觉得头皮发麻——那不是一张图,是几十张图的叠加,每一层都有不同的信息和标注,像一张精密的地图。
“坐。”沈鹤之没抬头,铅笔在纸上唰唰地画着什么。
夏晚棠在他对面坐下,安静地等。她发现沈鹤之在工作的时候有一种可怕的专注力,外界的一切都像不存在,他的眼睛里只有面前的那张纸和那支笔。那种专注让人不敢打扰,连呼吸都放轻了。
过了大概五分钟,沈鹤之终于抬起头来。他的目光从图纸上移到夏晚棠脸上,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像两盏灯,突然亮了一下。
“资料看完了?”他问。
“看完了。”
“看到第几页了?”
夏晚棠愣了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么具体的问题:“全部看完了,包括附录和参考文献。”
沈鹤之挑了挑眉,那个细微的表情变化让他的整张脸都生动了起来,像是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那你告诉我,”他把手里的铅笔转了个方向,用笔尾指着设计总图上的一块区域,“这里,主石为什么要用芬达石?不能用锰铝榴石代替吗?”
这是一个很刁钻的问题。芬达石和锰铝榴石都属于石榴石家族,颜色相近,但芬达石的橙色调更纯净明亮,价格也比锰铝榴石贵得多。一般设计师在做预算的时候都会考虑用锰铝榴石替代芬达石来降低成本,但沈鹤之在设计总图上明确标注了要用芬达石,而且用量不小。
夏晚棠想了几秒,不确定地开口:“因为色度?芬达石的橙色调更接近纯橙,锰铝榴石多少会带一点棕调或者红调。‘无界’系列的主色调是橙色和蓝色,橙色代表突破,蓝色代表边界,用芬达石才能把那种突破边界的冲击力表达出来。”
沈鹤之没说话,看着她。
夏晚棠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以为自己说错了,正准备补充什么,沈鹤之忽然把那张设计总图推到她面前。
“那你说说,从这里到这里的结构逻辑是什么?”他的铅笔在图纸上画了一条曲折的线,串联起好几个部件。
夏晚棠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集中到图纸上,开始一条线一条线地分析。她说得很慢,因为要一边看一边组织语言,有些地方她不确定,就会停下来想一想再说。她说的过程中沈鹤之没有打断她,只是偶尔用铅笔在图纸上点一下,示意她继续。
等她说完最后一个字,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沈鹤之把铅笔放到桌上,身体微微后仰,靠进椅背里。他看着夏晚棠,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的弧度似乎发生了一点极其微小的位移——如果那可以称之为“微笑”的话。
“你看了两天,”他说,“比有些人看两个月强。”
夏晚棠不确定这是夸奖还是吐槽,但从他眼睛里那一点微弱的光亮来看,大概率是前者。
“项目周期四个月,”沈鹤之翻开一个新的笔记本,开始一条条地交代工作,“你负责这几部分:第一,所有样石的采购清单和品质确认,和林姐对接;第二,工艺文件的分拆和归档,和工厂那边对接;第三,我的设计图整理和备份,每周五发我邮箱。有问题吗?”
夏晚棠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这三项工作的内容和难度,摇了摇头:“没问题。”
“有问题随时问,”沈鹤之重新拿起铅笔,低下头继续画图,“不用怕打扰我。”
夏晚棠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转过身来:“沈总监。”
沈鹤之抬起头。
“方经理说这个项目下个月要在上海首发,但我们的样石采购、工艺测试、成品制作加起来至少要三个月,时间会不会太紧?”
沈鹤之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放下铅笔,把椅子转向她,认真地回答了这个问题:“首发只出三件核心作品,其他的后续再补。三件作品的工艺我已经测试过了,可行。样石的采购清单你明天下班前给我,我这边有一些供应商可以直接走。”
夏晚棠点了点头,正要走,又听见沈鹤之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还有,别叫我沈总监。”
她回过头。
“叫我沈鹤之就行,”他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在画图,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叫总监太长了,浪费时间。”
夏晚棠走出他办公室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沈鹤之觉得“沈总监”三个字太长浪费时间,但他说“别叫我沈总监”这六个字的时候,似乎没觉得浪费时间。
这人真奇怪。
但奇怪得有点可爱。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夏晚棠的脚步顿了一下。可爱——她竟然觉得一个男人可爱。距离周砚白和林知夏联手毁掉她的生活已经快五个月了,这是她第一次对任何一个男人产生除了“同事”之外的感受。
她把这个念头掐灭了,像掐灭一根刚点燃的火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