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被泡在温水里，缓慢而熨帖地流过。
杨博文开始频繁地往城南跑。有时候是放学后骑四十分钟自行车过去，有时候是周末坐一个小时的公交。左奇函的排班表他背得比课程表还熟，哪天早班哪天晚班哪天休息，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
左奇函说他闲得慌。
但每次杨博文出现在奶茶店门口的时候，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那点亮光，骗不了任何人。
十二月中旬，左奇函生日。
杨博文提前一个星期就开始准备。他把自己攒了大半年的零花钱取出来，跑去商场挑了一条围巾——深蓝色的羊绒围巾，手感柔软，价格贵得让他肉疼。但他想起左奇函脖子上永远戴着那条廉价的涤纶围巾，边缘都已经起球了，还是咬牙买了。
他又去买了一本空白的素描本和一套专业的彩铅。左奇函的画具早就留在原来的家里没带出来，他现在画画只能用圆珠笔在收银小票背面涂鸦。
生日那天正好是周日，左奇函上晚班。杨博文下午三点就到了奶茶店，坐在角落里最不起眼的位置，点了一杯最便宜的柠檬水，一等就是三个小时。
左奇函忙得脚不沾地，偶尔经过他桌边的时候丢下一句“你到底要点什么”“喝完了就赶紧走”。杨博文笑嘻嘻地说“等你下班”，换来一个白眼。
晚上八点，店里终于没那么忙了。左奇函跟店长打了声招呼，提前十五分钟换了衣服出来。他一边解围裙一边走到杨博文桌前：“走吧，寿星饿了。”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是来给你过生日的？”
“你这种人，无事不登三宝殿。”左奇函拿起他放在桌上的纸袋，“这是什么？”
“生日礼物。”
“我能现在拆吗？”
“随你。”
左奇函拆开包装纸，看到那条围巾和那套彩铅的时候，手顿了一下。他把围巾拿出来，柔软的羊绒面料贴在脸颊上蹭了蹭，然后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杨博文你是不是傻。”
“怎么了？不喜欢？”
“喜欢。”左奇函抬起头，眼睛有点亮晶晶的，“喜欢得要死。”
他当场就把旧围巾摘下来，换上了新的。深蓝色衬得他皮肤很白，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他把旧围巾叠好放进袋子里，又把彩铅和素描本小心翼翼地收好，抬头冲杨博文笑了一下：“走吧，我请你吃饭。”
“你生日怎么能让你请。”
“我说请就请，哪那么多废话。”
左奇函带他去了一家藏在巷子里的小面馆。店面不大，老板是一对老夫妻，看到左奇函进来就热情地打招呼：“小左来了！今天带朋友了啊？”
“嗯，张叔，两碗牛肉面，一碗加辣一碗不加。”
“好嘞！”
杨博文坐下来，环顾四周：“你常来这家？”
“嗯，下班晚了就来这儿吃。张叔张婶人好，有时候看我一个人，还会多给我加块牛肉。”
面上来了，热气腾腾的，汤头浓郁，牛肉炖得软烂入味。杨博文吃了一口，竖起大拇指：“好吃。”
“那当然，我推荐的还能差？”
吃到一半，张婶端了一碟卤蛋过来，笑眯眯地说：“小左生日快乐啊，这碟蛋送你的。”
左奇函愣了一下：“张婶你怎么知道我今天生日……”
“你上次来吃面的时候自己说的呀，忘啦？”张婶拍拍他的肩膀，“快吃快吃，趁热。”
左奇函低头看着那碟卤蛋，半天没动筷子。
杨博文注意到他的眼眶又有点红了，连忙岔开话题：“哎你别又哭啊，今天你生日，高兴点儿。”
“谁哭了？”左奇函用力吸了一下鼻子，“辣椒放的有点多。”
“你点的是不辣的。”
“……闭嘴吃你的面。”
吃完饭出来，两个人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溜达。路过一家蛋糕店的时候，杨博文停下来，看了一眼橱窗里展示的草莓蛋糕。
“想吃吗？”
“太晚了，蛋糕店都关门了。”
“那家还亮着灯。”
杨博文拉着他就往里走。店员正在打扫卫生，看到有客人进来，抱歉地说：“不好意思，我们已经打烊了——”
“我们就买一个小蛋糕，最小的那种就行。”杨博文双手合十，“今天是我朋友生日，拜托了。”
店员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左奇函，又看了看杨博文恳切的表情，叹了口气：“好吧，不过只剩下一个草莓慕斯了，可以吗？”
“可以可以！太感谢了！”
店员把蛋糕打包好递给他们，杨博文付了钱，提着蛋糕走出店门，一脸得意：“看，这不就有了。”
左奇函看着他，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你为了买个蛋糕求人家的样子真丢人。”
“为了你丢人就丢人呗，又不是第一次了。”
左奇函没接话，但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两个人找了个街心公园的长椅坐下来。杨博文拆开蛋糕盒子，又翻出包里准备好的蜡烛——他居然真的带了蜡烛。
“你准备得够齐全的啊。”左奇函看着他把蜡烛一根根插在蛋糕上。
“那必须的，这可是我给你过的第一个生日。”
杨博文掏出打火机点燃蜡烛，微弱的火苗在冬夜的寒风中摇曳，橘黄色的光芒映在两个人的脸上。
“许个愿吧。”
左奇函看着那簇跳动的火焰，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闭上眼睛。
他睁开眼的时候，杨博文问：“许了什么愿？”
“说出来就不灵了。”
“对我也不说？”
“对你更不能说。”
杨博文撇撇嘴，也没追问。两个人一起吹灭了蜡烛，杨博文把塑料刀递给他：“切蛋糕吧，寿星先来。”
左奇函切了一块带草莓最多的递给杨博文。
“偏心啊。”
“我对你偏心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杨博文拿着蛋糕的手悬在半空中，心跳漏了一拍。
他抬头看左奇函，左奇函已经低头在吃自己那块蛋糕了，表情自然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说过。
但杨博文看到他捏着塑料叉子的手指微微泛白。
他没有戳破，低头咬了一大口蛋糕。草莓的酸甜和慕斯的绵密在舌尖化开，甜得他嗓子发紧。
吃完蛋糕，两个人坐在长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夜深了，公园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声。头顶的天空被城市的灯火映成一种浑浊的橘红色，看不到几颗星星。
“杨博文。”
“嗯？”
“你有没有想过将来想做什么？”
杨博文想了想：“没仔细想过，大概考个大学，找个工作，混吃等死吧。”
“没出息。”
“那你想做什么？”
左奇函仰头看着天空，沉默了很久。
“我想离开这里。”
杨博文转头看他。
“不是说这座城市不好，”左奇函继续说，声音很平，“就是觉得……这里的回忆太多了，好的坏的都有。我想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
“去哪里？”
“不知道，也许是南方，也许是北方。找一个安静的小城市，租一间小房子，养一只猫，白天画画，晚上散步。”他笑了一下，“听起来挺无聊的吧？”
“不无聊。”杨博文说，“听着挺好的。”
“是吗？”
“不过有一点你说错了。”
“哪一点？”
杨博文看着他，认真地说：“你不会是一个人的。”
左奇函对上他的目光，那一瞬间，他的眼神里闪过很多东西——惊讶、犹豫、期待、害怕。复杂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片安静的温柔。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头靠在了杨博文的肩膀上。
杨博文僵了一秒，然后放松下来，让自己的高度稍微调整了一下，让左奇函靠得更舒服一点。
冬天的夜晚很冷，但靠在一起的两个人都不觉得。
过了一会儿，左奇函的声音从他肩头传来，带着一点困意：“杨博文，你知道我今天许了什么愿吗？”
“不是说不能说吗？”
“但我现在想告诉你了。”
杨博文屏住呼吸。
“我希望——”左奇函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被风带走，“以后的每一个生日，你都陪着我。”
杨博文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也有点哑：“……那我要是做不到呢？”
“那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那我一定做到。”
左奇函在他肩头轻轻笑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杨博文低头一看，他已经睡着了。
杨博文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任由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公园里的路灯在某个整点的时候熄灭了一半，周围变得更暗了。
他低头看着左奇函的睡颜，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安静的脸。
“左奇函，”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的。”
“不管你去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我保证。”
那天晚上，杨博文把左奇函送回楼下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左奇函睡眼惺忪地跟他道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杨博文。”
“又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叫你一下。”
“那你叫了，然后呢？”
“然后——”左奇函站在单元门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声音带着笑意，“生日快乐说完了，该说别的了。”
“说什么？”
“晚安。”
“晚安。”
左奇函转身上楼。
杨博文站在原地，听到二楼、三楼、四楼的声控灯依次亮起又熄灭，最后是六楼的窗户亮了灯。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左奇函的消息：
“今天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好的一个生日。”
杨博文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删掉又打上，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只发了两个字：
“我也是。”
他收起手机，骑上自行车往回走。
夜风迎面吹来，冷得刺骨，但他心里烧着一团火。
那团火烧得他浑身发热，烧得他想要大声喊出来，烧得他恨不得现在就掉头回去，跑到六楼去敲左奇函的门，告诉他——
他喜欢他。
但他没有。
他想，不急，反正以后还有很多时间。
反正他们已经约好了，以后的每一个生日，他都会陪着他。
反正——
他以为他们有的是时间。
他不知道，命运从来不会给人“反正”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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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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