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博文把那串数字背得滚瓜烂熟,却没有立刻存进通讯录。
他把纸条夹在那本摄影集的扉页里,每天晚上睡前看一遍,确认自己没有记错任何一个数字。就像一个守财奴反复清点自己唯一的金币,生怕它凭空消失。
第三天晚上,他终于拨出了那个号码。
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那头传来左奇函压低的声音:“喂?”
“你猜我是谁?”
“杨博文你是不是有病,打电话还玩这套。”
杨博文躺在床上笑出声:“你怎么知道是我?”
“除了你谁会在这个点给我打电话?”左奇函那边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像是在洗碗,“我刚下班,累死了。”
“那我长话短说——周末有空吗?”
“周六休息,周日要上班。干嘛?”
“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到了你就知道了。”
左奇函沉默了两秒,似乎在权衡什么。杨博文屏住呼吸等着,怕他说出“不去”两个字。
“……行吧。”
杨博文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那周六上午九点,在你家楼下等我。”
“知道了,挂了。”
“等等——”
“又怎么了?”
杨博文握着手机,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想多听一会儿他的声音。
“……没事,早点休息。”
“嗯,你也是。”
电话挂断后,杨博文把手机贴在胸口,盯着天花板傻笑了好久。舍友从上铺探出头来:“杨博文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滚。”
周六早上八点半,杨博文就到了左奇函家楼下。
他没上去敲门,就靠在单元门口对面的电线杆上等。初冬的阳光薄薄的,照在身上没什么温度,但他心情好,觉得连刮过的风都是甜的。
八点五十八分,单元门打开了。
左奇函走出来,穿着那件黑色羽绒服,脖子上围着杨博文的那条灰色围巾。他看到杨博文,脚步顿了一下:“你这么早就来了?”
“刚到。”杨博文撒谎不打草稿。
“走吧,去哪儿?”
“先坐公交。”
两个人走到公交站台,等了十分钟,来了一辆通往郊区的车。车上没什么人,他们挑最后一排并排坐下。左奇函靠着车窗,阳光透过玻璃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睫毛在眼睑下方落下一小片阴影。
杨博文偷偷看了好几眼。
“你看什么呢?”左奇函没睁眼,却像长了第三只眼一样精准捕捉到他的视线。
“看你今天气色不错。”
“废话,我今天不用上班,睡到八点半才起的。”
“那以前上班几点起?”
“六点半。”
杨博文皱了下眉。他知道奶茶店一般是九点开门,六点半起床意味着左奇函每天要通勤将近两个小时。
“你每天坐那么久的车去上班?”
“不然呢?城南到市中心本来就很远。”左奇函睁开眼睛,转过头看他,“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住学校宿舍,走五分钟就到教室了?”
杨博文被噎得说不出话。
左奇函看他吃瘪的样子,笑了一下:“行了,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又不是去挖煤,打个工而已,没那么惨。”
公交车晃晃悠悠开了四十分钟,在终点站停下来。两个人下了车,眼前是一片开阔的河滩,远处横跨着一座废弃的铁桥,锈迹斑斑的钢架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左奇函愣了一下:“这是什么地方?”
“废弃铁路桥。”杨博文带头往前走,“我上个月骑车瞎逛发现的。”
两个人沿着杂草丛生的小路走到桥下。河水很浅,露出大片干涸的河床,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鹅卵石。铁桥的影子横在水面上,被波纹揉碎成一片流动的暗影。
左奇函站在桥下仰头看了一会儿,突然说:“你说这座桥有多老了?”
“不知道,估计比我爷爷年纪大。”
“它在这里站了这么多年,看过多少人从这里走过啊。”左奇函伸出手摸了摸桥墩上斑驳的混凝土,指尖蹭下一层灰,“有的人可能只走过一次,有的人每天都走。但它全都记得。”
杨博文看着他侧脸的轮廓,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他从背包里掏出一罐喷雾颜料,递给左奇函。
左奇函接过来,疑惑地看了看:“什么意思?”
“你不是喜欢画画吗?在这上面留个记号。”
“你疯了?这是破坏公物——”
“这桥都快拆了,我上次来看到有人在上面写了字。”杨博文指了指桥墩内侧,“你看那儿。”
左奇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到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李佳怡,老子喜欢你,虽然咱俩没成,但祝你幸福。”
他忍不住笑出来:“这谁写的,也太土了吧。”
“所以你也写一个,以后这桥拆了,至少有个东西证明你来过。”
左奇函拿着喷雾罐掂量了几下,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拧开盖子,对着桥墩喷了起来。
他没有写字,而是画了一棵树。
一棵梧桐树。
枝干舒展,叶片层层叠叠,虽然只是简单的线条勾勒,却莫名有种生动的美感。画完之后,他在树干旁边加了一行很小的字:
“2019年冬,我和一个人来过这里。”
杨博文凑过去看,指着那行字问:“这个‘一个人’是谁啊?”
左奇函把喷雾罐盖子拧好,塞回他手里,拍了拍手上的颜料:“你猜。”
“我猜是我。”
“那你猜对了。”
左奇函说完就往河边走去,留下杨博文一个人站在原地,心跳声大得像擂鼓。
他在那棵画出来的梧桐树前站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后来他才知道,这张照片会成为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唯一能拿来怀念的东西。
两个人在河滩上坐了一个下午。
左奇函捡了很多扁平的石头打水漂,最高纪录打了七个。杨博文不服气,试了好几次最多只能打三个,气得把石头往水里一扔:“不玩了,这玩意儿看天赋。”
“你就是菜。”
“你才菜。”
“我菜?我七个你三个,谁菜?”
“你等着,我再练练。”
“行啊,下次来你要是能打四个,我请你喝一个星期奶茶。”
“你说的?”
“我说的。”
夕阳西下的时候,河面被染成了一片金红色。两个人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谁都没有说话,只有风声和水声在耳边流淌。
左奇函突然开口:“杨博文。”
“嗯?”
“你今天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杨博文想了想,说:“因为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左奇函低下头,用鞋尖碾着地上的小石子,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吗,”他说,声音很轻,“从小到大,很少有人会专门为我做什么事。”
杨博文心里一紧。
“我妈走得早,我爸……你也看到了。亲戚们倒是客气,但那种客气是‘你是个麻烦,但我们不得不照顾你’的那种客气。”左奇函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心疼的释然,“所以我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来。”
“但是你今天带我来看这座桥,给我颜料画画,陪我打水漂……”他抬起头,看着杨博文,眼睛里有金色的夕阳在跳动,“好像真的有人是因为想让我开心,才做这些事的。”
杨博文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
想说其实我带你来这里是因为我想跟你单独待着,想说其实我每天都在想怎么才能让你笑一下,想说其实我——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口。
因为他看到左奇函的眼眶又红了。
他怕他一开口,那些话就会变成一把刀子,划破此刻所有小心翼翼维持着的平静。
所以他只是伸手揉了揉左奇函的脑袋:“行了,别煽情了,太阳都要下山了,再不回去赶不上末班车了。”
左奇函吸了吸鼻子,笑着踹了他一脚:“那你还不快点起来。”
回去的公交车上,左奇函靠着窗户睡着了。
他的头随着车身的晃动一点一点的,最后滑到了杨博文的肩膀上。杨博文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一动也不敢动。
他能感觉到左奇函均匀的呼吸透过羽绒服的布料传过来,温热的,痒痒的。
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橘黄色的光线一段一段地从他们身上掠过。
杨博文低下头,看到左奇函垂下来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忽然想起左奇函在那个笔记本上写过的那句话:
“你转身的时候,风停了。”
原来如此。
原来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整个世界真的会安静下来。
公交车在一个路口颠簸了一下,左奇函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发现自己靠在杨博文肩上,猛地坐直了身体。
“……我睡着了?”
“嗯,睡得跟猪一样。”
“你怎么不叫我?”
“看你睡得香,不忍心。”
左奇函揉了揉眼睛,看向窗外:“到哪了?”
“还有两站。”
“哦。”
短暂的沉默之后,左奇函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今天带我去那个地方。”他顿了顿,“我很喜欢。”
杨博文看着他的侧脸,车厢里的灯光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那下周再去?”
“下周我周日休息。”
“那就周日。”
“好。”
公交车到站了。两个人下车,在路口分开。左奇函往左走,杨博文往右走。
走了几步,杨博文回过头:“左奇函!”
左奇函也回过头来:“又怎么了?”
“晚安!”
左奇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明亮,像是冬天里突然出现的太阳。
“晚安,杨博文。”
杨博文转过身,大步往前走,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不对,不是陌生号码,是他还没有存进通讯录的那个号码。
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
“其实我骗了你。那个‘一个人’,就是你。”
杨博文站在路边,握着手机,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了。
头顶的路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远处的车流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只有屏幕上那行字,清晰得像是刻上去的。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通讯录,新建联系人。
姓名:左奇函。
然后他给那个号码回了一条消息:
“我知道。”
过了大概三十秒,手机又震了一下:
“你知道个屁。”
杨博文站在深夜的路边,笑得像个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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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