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还文了)
自那日派厄斯放下狠话,扬言不惜损耗本源撕裂共生契约后,圣殿的氛围,比往日更冷了几分。
丹尼尔恪守了分寸,不再贸然踏入偏殿半步,不再伸手触碰派厄斯分毫,把所有的善待,都藏在了悄无声息的细节里。安静、克制,从不会打扰到对方分毫。
他摸清了派厄斯每一个作息规律。力天使素来昼伏夜出,破晓时分才会回笼休憩,畏强光,厌嘈杂,睡眠极浅,一点细碎动静就能惊醒,惊醒后戾气会成倍暴涨。于是每到天光泛白之际,丹尼尔便会亲自调控整片圣殿的圣光亮度,将偏殿周遭天光压至昏暗柔和,屏蔽所有天使脚步声、神界传音、风鸣细碎声响,布下一层无声结界,护住派厄斯安稳的睡眠。
派厄斯爱食极辣的星兽炙肉,必须要用下界火山明火烤制,肉质才够焦烈,少一分火候寡淡,多一分火候焦苦。丹尼尔每日褪去裁判长制式白衣,亲自去往下界火山星域守着火候烤制,剔除所有难嚼的筋膜,放足派厄斯独爱的烈性星椒,放凉至适口温度,放在偏殿外青石台固定位置,从不会留一丝烟火气息,惊扰殿内之人。
他还记下派厄斯所有隐性小毛病。常年征战留下本源旧疾,每逢神界星月交汇之夜,神力经脉会刺骨发疼,比皮肉伤口更难熬;指尖常年握长枪,指节布满厚茧,换季会干裂刺痛;就连贴身的作战手套磨损边角,卡磨虎口,丹尼尔都悄悄备好同材质、同手感、加固边角的新手套,叠在衣物最上方。
所有付出,都低调到极致。不邀功,不言说,不逼迫对方回应,甚至连一句关心的话语,都尽量精简,生怕触碰到派厄斯紧绷的逆反神经。
可即便这般小心翼翼、退至底线的温柔,依旧换不来半分包容。青石台上的炙肉,永远放到彻底冷硬风干,最后被晚风卷落尘土;专用的经脉舒缓药剂,从开封到过期,原封不动;全新的作战手套,被随意丢在庭院角落,任由风吹日晒落满灰;丹尼尔布下的安眠结界,派厄斯察觉后,直接抬手用神力撕碎,眼底只剩厌烦。
他不需要这份体贴。从骨子里抵触丹尼尔任何形式的好意,哪怕这份好意安静到卑微。
午后星月交汇前夕,神界气压低沉,风裹着细碎圣光,刮过圣殿长廊。丹尼尔算着时辰,今夜派厄斯旧疾会提前发作,经脉噬痛难以忍受。他调配了最新淬炼的温养药剂,药性比以往更温和,能顺着共生契约纹路渗入神力经脉,止痛固本,完全不会沾染气息,不会让派厄斯觉得被窥探、被管束。
他依旧没有靠近偏殿,只是将琉璃药瓶放在石台最边缘,附上一张无字的素色笺纸,没有文字,没有叮嘱,仅仅只是放着而已。
做完这一切,丹尼尔转身准备返回主殿处理公务,身后却传来重物砸落、碎石飞溅的巨响。
派厄斯不知何时站在庭院之中,红发被冷风吹得张扬凌乱,眼底积压数日的烦躁、厌恶、被束缚的窒息感,彻底堆到顶点。他一脚踹碎石台,琉璃药瓶应声碎裂,温热的药液浸透青石缝隙,带着清浅药香四散开来。
“我说过多少次,别再给我放任何东西。”
少年音色本就偏冷,此刻裹着暴怒,沙哑又锋利,周身神力躁动翻涌,黑色天使纹路在脖颈狰狞亮起,满是戾气。他死死盯着丹尼尔的背影,眼神里没有半分温情,只有赤裸裸的厌弃,“丹尼尔,你听不懂人话是吗?我讨厌你的药,讨厌你的吃食,讨厌你自以为是的体贴,更讨厌你无时无刻、阴魂不散的好意!”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争吵。可这一次,派厄斯积攒了太久的情绪,彻底失控。
他厌极了这段被强行绑定的夫妻关系,厌极了灵魂里共生契约时时刻刻的牵绊,厌极了丹尼尔永远不会退缩、永远温和包容的模样。仿佛不管他怎么发脾气、怎么破坏、怎么放狠话,这个人都不会走,永远守在原地,用温柔困住他,提醒他,他属于丹尼尔,他摆脱不了这段婚姻。
丹尼尔缓缓回过身,银发被风吹得微动,纯白制服纤尘不染,眉眼依旧平和,没有愠怒,没有委屈,只是轻声开口:“今夜经脉会疼,这个药不会扰你,只是止痛而已。”
“我疼不疼,和你无关!”派厄斯步步逼近,压迫感铺天盖地,音量陡然拔高,情绪彻底过激,“你凭什么管我?凭什么自作主张对我好?我们只是神界凑在一起的夫妻!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一分一毫都没有!你做这些到底有什么意义?”
“我喜欢你,所以有意义。”丹尼尔平视着他,语气平稳坦荡,从未遮掩自己的心意,“我从没有强迫你喜欢我,只是想护着你。”
“护着我?”派厄斯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眼底戾气翻涌,情绪彻底冲破理智,“你的护着,就是困住我的枷锁!丹尼尔,你能不能滚远点,别再出现在我面前,别再对我好,我看着你就恶心!”
这句话太过刻薄。字字扎心,直白袒露心底全然的不喜、憎恶,毫无遮掩。
丹尼尔睫羽轻轻颤动,素来温润澄澈的眼底,第一次泛起淡淡的、细碎的涩意,指尖微微收紧,共生契约的纹路在掌心微微发烫,那是属于二人灵魂绑定的感应。
他依旧不想争执,低声退让:“我只是不想你受苦。”
“用不着你好心!”
情绪彻底失控的瞬间,派厄斯脑子一片空白,所有厌烦、抗拒、挣脱不得的憋屈尽数爆发,抬手就是一记力道极重的耳光。
啪——
清脆、响亮,穿透圣殿冷风,在空旷庭院里骤然炸开。力道毫不收敛,带着神力加持,狠狠落在丹尼尔白皙的左脸颊上。
丹尼尔身形骤然偏斜,银发被扇得散乱,头偏向一侧,白皙侧脸瞬间浮现清晰泛红的掌印,脖颈微微发麻,口腔泛起淡淡的铁锈血腥味。周身柔和的圣光猛地黯淡下去,整个人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瞬间停了。庭院死寂一片。碎裂的药瓶、满地青石碎屑、散落的笺纸,定格在这一刻。
派厄斯保持着抬手的姿势,指尖还残留着触碰对方脸颊的触感——很软,微凉,是他千万年来,第一次实打实触碰丹尼尔的肌肤,却用了最暴戾、最伤人的方式。
暴怒的情绪,在掌心落下的那一刻,骤然戛然而止。心底翻涌的戾气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猝不及防的慌乱。很轻,很突兀,不受控制地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
指尖发麻,心跳乱了节拍,原本暴躁发烫的胸腔,骤然一空,莫名发紧。他下意识收回手,指尖蜷缩,眼底的暴怒褪去,只剩下茫然、错愕,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慌。
他打了丹尼尔。打了这个从来不会对他发脾气、永远迁就他、万事以他为先、哪怕被他百般刁难也从未伤害过他的裁判长。
可这份心慌来得太快,太诡异。派厄斯第一时间皱眉,强行压下心底异样的情绪,飞速给自己找理由,强行洗脑,平复心绪。
是共生契约。一定是共生契约的缘故。他们灵魂绑定,伤痛共感,情绪牵连,他动手伤到契约伴侣,契约反噬,才会让他心生慌乱、心神不宁。仅此而已。不是愧疚,不是后悔,不是舍不得,更不是对丹尼尔动了半分心思。
他从始至终,都不喜欢丹尼尔。半点都没有。
想通这一点,派厄斯眼底的慌乱快速褪去,重新覆上冷漠强硬,只是耳尖不易察觉地泛红,语气依旧嘴硬凶狠,只是少了方才极致的暴怒,多了一丝刻意伪装的漠然:“是你逼我的。丹尼尔,别再逼我,不然下次,我不会手下留情。”
他绝不道歉,绝不示弱。哪怕心底还有残存的、压不下去的异样,也全部归罪于那道该死的、捆绑他一生的共生夫妻契约。
丹尼尔缓缓抬起头,侧脸掌印清晰刺眼,白皙肌肤衬得红痕格外醒目,眼底平和碎了些许,却依旧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是安静看着面前的红发少年。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垂下眼,长长的睫羽遮住眼底所有情绪,良久,低声开口,嗓音微微沙哑:“我知道了。以后,我不会再打扰你。”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缓步离开庭院,背影清瘦孤寂,纯白衣角被冷风拂动,安静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