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知人入局

月光穿过荔枝繁密的枝叶，碎碎点点落在青石板石桌上，明暗交错的光影割开两人之间安静紧绷的空气。

　　凌烬目光牢牢锁在沈司年脸上，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神色变动。对方方才那句轻淡的回话，看似回答，实则半分实情都没有吐露，轻飘飘一层薄雾，便把所有深埋地底的因果全数遮挡。

　　“求人间安稳。”凌烬低声重复一遍这五个字，心底积攒多日的压抑疑虑层层往上翻涌，“安稳不该是以抹去线索、篡改记忆、藏起真相换来的。我们行动组本就是为处理异象而生，本该一同分担风险，而不是所有事都由一人暗中包揽，旁人连分毫内情都无从得知。”

　　沈司年指尖依旧轻轻顺着黑猫后背柔软的皮毛，黑猫舒服地眯起眼，耳朵轻轻晃动，周遭萦绕的淡淡阴冷气息尽数被院内平和的气场挡在外头。他面上依旧是温和淡然的讲师模样，没有半分被质问后的慌乱或是抵触。

　　“分担，未必是好事。”他语速平缓，每一字都拿捏着分寸，只点表层道理，绝不触碰归墟、夜官、轮回这些天机，“地底暗流牵扯的因果太重，寻常凡人扛不住，强行伸手介入，只会引祸上身。周远当年便是执意深挖，逼得自身难以立足，最后只能选择销声匿迹，远离龙城这片地脉。”

　　这话半真半假，周远的离开的确是因逼近真相，可内里归墟层面的纠葛，他半句不提，只用凡人能理解的压力、凶险一笔带过。

　　凌烬眉头微微拧紧。周远离职消失这件事，始终是横在所有案卷里最大的疙瘩。他查遍所有报备流程、离职谈话记录，全部正规合规，看不出半分胁迫痕迹，如今听沈司年这般说辞，心里的疑惑非但没有消解，反倒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只是因为深挖异象就必须彻底离开故土、放弃坚守数年的岗位？”凌烬不肯轻易作罢，继续追问，“这么多年四起失踪案，失踪之人凭空消失又平安归来，记忆全部被替换清扫，现场不留一丝异样痕迹，单凭地脉自然凶险，绝对做不到这般干净利落。”

　　晚风穿过枝桠，簌簌扫过院墙，巷外的阴冷渗不进院内半分，一墙之隔，便是两种天地。沈司年抬眼看向凌烬执拗锐利的眉眼，眼底深处藏着旁人读不懂的无奈与护持，面上却始终波澜不惊。

　　“地脉躁动之时，自有维系平衡的力量出手调和。”他模糊带过自身身份，不承认那股力量就是自己，“力量行事自有它的规矩，清扫痕迹、稳住裂隙、护下活人，都是平衡里的一环，我只是久居此地，看得比旁人透彻几分，没有能力插手左右。”

　　全程只做旁观者的说辞，完美贴合街坊口中孤僻安分、只守小院度日的普通读书人形象。

　　凌烬心里清楚对方在刻意回避核心问题，可一时之间拿不出任何实打实的物证戳破伪装。所有反常全是细节堆砌的推测，没有一桩能摆上台面做实。履历空白、独居凶地、深夜独行、感知远超常人，全部只是疑点，算不上证据。

　　“沈老师在此居住二十余年，日日守着这片地脉最核心的位置，当真从头到尾只是冷眼旁观，不曾参与分毫？”凌烬不肯松口，语气郑重，步步紧逼。

　　沈司年轻轻抬手，将落在石桌上的一片荔枝落叶拂到地面，动作闲适淡然。

　　“我只是一个教书糊口的普通人，能做什么干预地脉暗流的事。白日授课育人，夜里守着小院度日，邻里之间谁都清楚我的日常。”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淡淡的疏离，“有些界限，不该凡人逾越，强行探根究底，最后受伤的只会是自己。我言尽于此，再多的，我也无从说起。”

　　直白地关上了深挖话题的口子，态度温和却立场坚硬，半点松动的余地都不留。

　　一旁蜷着的黑猫忽然抬了抬头，朝着凌烬的方向轻轻嗅了嗅，又慵懒地把头搭回爪子上，周身没有半分敌意，只是安静陪着自家主人。

　　凌烬沉默片刻，环顾这座安稳得过分的院落。外面整条老街昼夜阴气不散，裂隙隐隐躁动，可这座小院四季温和平稳，阴邪不侵、异响全无，处处透着违和。可任凭他目光扫遍院墙、树根、屋角，肉眼凡胎，看不出半分镇压地脉的阵法或是异宝痕迹。

　　所有守护、所有镇渊、所有抹平痕迹的举动，全都藏在了看不见的神魂本源之中，不露分毫形迹。

　　“既然老师不愿细说内情，我不再强行追问。”凌烬压下心底翻涌的不甘，姿态收敛几分，礼数依旧周全，“只是往后老街再有异动、失踪乱象出现，行动组必定第一时间到场勘察，到时候若是偶遇，还望老师不必刻意回避。”

　　“各司其职，理所应当。”沈司年淡淡颔首，语气平和无争，“你们查人间案卷，守凡人安稳；平衡自有它的运转方式，互不冲突。”

　　话说得滴水不漏，划清两条看似互不干涉的界限，实则他才是掌控整条平衡脉络的人。

　　夜色更深，巷外彻底听不到半点行人动静。凌烬明白今夜再追问下去也得不到实质答案，再多试探只会让对方加固防备，索性起身告辞。

　　“深夜叨扰许久，我先行离开。”

　　沈司年随之起身，只是站在原地，没有相送太远，保持着适度疏离的待客分寸。

　　“夜里巷中风寒，路上慢些。”一句寻常叮嘱，温和礼貌，挑不出半点毛病。

　　凌烬转身踏出虚掩的院门，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院内温软平和的灯火气息。一脚踏进巷道，刺骨阴冷瞬间裹住周身，和院里的安稳暖意判若两个世界。

　　回头望向那扇紧闭的朱红院门，漆黑院落静立在整条老街黑暗中心，里面藏着二十年未曾揭开的深渊秘辛。

　　他手里攥着满脑子堆叠的疑点、无数对不上的反常细节，却没有一处能够撕开对方完美无缺的凡人皮囊。

　　一人在外执着拆谜，一人在内缄默守渊。

　　横跨二十年的迷雾壁垒，今夜这场对峙，没有分出半分胜负，隔阂反倒愈发清晰厚重。

　　整条龙城的归墟暗流、离奇悬案，依旧牢牢锁在巷尾那座安静小院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