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从城南老街回去之后,凌烬在行动组办公室坐了整整一夜。
陈云芳夜里说的那些邻里闲谈,一字一句反复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拼凑重叠。
沈司年一个人住在巷尾老宅二十多年,深夜时常独自穿行满是诡异的长巷,整条城南老街大半铺面房产全都归在他名下。
对外的履历空白得过分,来历干净得透着诡异。
身处龙城地脉裂隙最密集的核心位置,平日里对外的身份却只是一名授课安稳、口碑极好的大学讲师。
上次去校园听课只算是初步摸底,手里的线索依旧悬着,没有实打实的印证。
今天凌烬心里只有一个目标,完完全全核实清楚,课堂上感知敏锐、洞悉一切的讲师,和巷尾镇守深渊二十年的宅院主人,确确实实是同一个人。
晚间八点,暮色准时笼罩整片街巷。
城南老街又一次浸在半明半暗的安静之中,巷口糖水铺灯火如常,甜香缓缓飘在空气里,夜里来客稀少,店内安安静静。
这是他连续第二晚踏进这条老街。
前一晚匆匆打听消息,今晚专程再来,举动反常,任谁看了都会心生疑惑。
陈云芳抬眼一望,立马认出了他,眼底浮起一层清晰的好奇。
前天才来过一趟,追着问巷尾那人的来历,今晚又准时找上门。
凌烬径直走到靠窗熟悉的位置坐下,语气平和自然。
“一碗姜撞奶。”
陈云芳一边麻利煮奶盛碗,一边细细打量眼前来人。
身姿端正,气质冷敛,不像是闲逛游客,也不是周边住户。
偏偏连着两晚往夜里人人避之不及的老街跑,次次开口都打听巷尾孤僻独居的沈先生。
温热的姜撞奶放到桌面,她压不住心里的疑惑,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盘问的意味。
“小伙子,昨晚我就想问你了。”
“昨夜专门过来打听巷尾的人,今晚又特意跑来,反反复复找小沈,你到底找他有什么事?”
她在老街开店二十三年,看人眼光很准。
沈司年性子孤僻不爱交际,半辈子没什么朋友,从来没有访客登门。
突然冒出一个外地年轻人,两晚紧盯他的消息,换谁都会多想。
凌烬指尖轻轻贴着温热的瓷碗外壁,神色平静,早已想好稳妥的说辞,淡淡遮掩来意。
“我是他以前的学生,多年没见,特地回龙城找他叙旧。”
“原来是旧时学生。”
陈云芳心里的疑虑一下子散去大半,语气柔和真切了不少。
“那我就放心了。昨晚我还暗自担心,怕你一个外人反复打探,老实本分的小沈在外头招惹了无端是非。”
她顺势拉过椅子坐下,用街坊长辈平实的口吻慢慢说起日常所见。
“整条巷子邻里都清楚他的性子,人本分踏实,脾气温和,教书十分认真,一辈子安安静静,从来不和人起纷争。只是命苦,父母走得早,孤身长大,才养成不爱与人来往的孤僻脾气。”
凌烬顺着话语自然追问。
“昨夜听您说,他夜里常常独自出门闲逛?我一直以为他常年闭门不出。”
“确有其事。”
陈云芳点头,细细讲出邻里看了多年的细节。
“老街大半房子铺面都是他的,我这间糖水铺也是租的他的屋子。这么多年房租从来不涨,半点不计较,为人宽厚心软。”
“只是他偏爱深夜安静,等整条街灯火熄灭、路人散尽,偶尔会一个人沿着长巷慢慢踱步,有时候一两个时辰才回院子,有时候深更半夜才归家。”
说到这里,她轻轻叹了口气,心底生出几分怜惜。
“一个人守着偌大老宅二十多年,院里就一只黑猫陪着,日子清冷得很。白天去光城大学好好讲课,夜里回来守着这条巷子度日,半生平淡安稳,没有半点风波。”
“他院里当真只有他一个人住?”凌烬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就他孤身一人。”
陈云芳回答得笃定,没有丝毫迟疑。
“整条巷子谁不清楚,无亲无故,无友无客,二十多年都是独自守着老宅。你既然是他学生,登门拜访好好说话就行,别逼着他应酬热闹。”
一句句朴实的街坊证言,在凌烬心底彻底落地敲定,形成实锤。
沈司年对外的人生干净普通,挑不出半点错处,邻里眼里温顺孤苦、与世无争的读书人。
可就是这样一个旁人眼中再寻常不过的普通人,稳稳扎根在龙城归墟裂隙最多、诡异案件频发的核心地带,独居二十年之久。
也是这个看似无依无靠的凡人,能悄无声息压下深渊异动、改动失踪者记忆、送坠入裂隙的人平安回家,永远走在特别行动组调查的前面。
一副最寻常温和的皮囊之下,裹着整片深渊最深的隐秘。
心底猜忌翻涌不停,面上却不露半分异样。
“多谢阿姨告知。”
凌烬浅尝两口姜撞奶,暖意顺着四肢散开,稍稍压下心底一层层沉冷的思绪。
结清饭钱,他起身离开店铺。
踏出店门的那一刻,巷底阴冷晚风迎面扑来,和店内温热奶香完全是两个极端。
前路幽深漆黑,笔直通向巷尾,那座沉寂伫立二十年的老宅,静静藏在夜色最深处。
今夜不再是远远观望,不再是零碎打探试探。
所有基础信息、邻里往来、日常行踪,全部核对完毕。
凌烬抬步,脚步沉稳坚定,直直朝着那扇常年紧闭的朱红院门稳步走去。
调查线索已然全部落地。
凡俗调查组与隐世镇守深渊之人,一层表层虚相隔在中间。
真正面对面对峙,只剩下最后一段暗巷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