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不识
第二天早读课,朗朗读书声填满整间教室。
朱志鑫记性不算好,昨天刚发的语文课本忘在家里,指尖攥着空荡荡的桌面,局促地抿紧嘴唇,不敢举手跟老师说明。他侧过头,犹豫着看向身旁的张泽禹,又转头看向另一边安静看书的陈天润,三人互不熟稔,他实在不好意思开口借书页。
前排,苏新皓恰好将多余的备用课本摊在桌角,视线无意识往后飘,一眼就看见朱志鑫孤零零僵坐着的模样。少年眉头轻轻蹙着,侧脸透着无措,苏新皓心里没来由一软,几乎下意识想把书递过去,可手抬到一半顿住。
他们明明一点都不认识,自己这般主动未免唐突。
苏新皓收回动作,只悄悄往旁边挪了挪书本,留出更大的空隙,方便朱志鑫余光能看清字,全程没有回头搭一句话。
朱志鑫隐约察觉到前方书本挪动的动静,悄悄抬眼,撞上苏新皓笔直的背影。他只当对方只是随意调整位置,低声道谢的话堵在喉咙,最终还是埋着头,靠着偷看前排字迹勉强熬过早读,心底只记下这位陌生学长心肠温和。
另一边,陈天润的钢笔忽然不出墨,反复在草稿纸上划了好几下,纸上只有淡淡的划痕。他习惯安静,不愿打扰旁人,指尖捏着笔杆轻轻发呆。
左航原本垂眸背诵古文,身后细微的动静落入耳中。他沉默地从笔袋抽出一支全新的黑色钢笔,指尖一推,笔顺着光滑的地面,轻轻滑到陈天润脚边。
全程没有回头,没有言语,一副只是随手为之的冷淡模样。
陈天润愣了愣,弯腰捡起钢笔,冰凉的金属笔身还带着前排人的温度。他抬头望向左航清瘦的后背,嘴唇动了动,小声说了句:“谢谢。”
声音很轻,混在读书声里几乎听不清。左航耳朵微动,轻轻“嗯”了一声,再无其他回应。
张泽禹这边,数学练习册上一道几何题困住了他,草稿纸上画满凌乱辅助线,越算越乱,委屈地耷拉着脑袋,眼眶微微泛红。
张极一转头,正好看见后排小孩蔫蔫的模样,张扬的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后排走。他撑着课桌俯身,视线落在密密麻麻的草稿上,语气不自觉放软,褪去了平日的嚣张:“哪道不会?我给你讲。”
张泽禹猛地抬头,对上张极明亮直白的眼睛,紧张得往椅子里缩了缩,小声报出题号。张极干脆拉过一把空椅子坐在他旁边,条理清晰地一步步拆解步骤,耐心远超对待班里任何一个熟人。
旁边朱志鑫和陈天润悄悄侧目,看着两人近距离相处,默默收回目光。
下课铃一响,张极刚讲完最后一步,班里几个男生就喊他去球场打球。他起身前,顺手把自己整理好的数学错题本塞给张泽禹:“拿去参考,看不懂下次再问我。”
不等张泽禹回话,他就快步走出教室。张泽禹抱着厚厚的错题本,指尖摩挲封面,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一上午的短暂交集,六人心底都埋下一丝微弱的异样。
苏新皓总会下意识留意朱志鑫的一举一动,看见他趴在桌上犯困,会不动声色把窗户关小,挡住吹向后排的冷风;左航习惯分出一支备用笔,静静放在桌沿,仿佛笃定身后的陈天润总会缺文具;张极总忍不住回头张望,只要看见张泽禹独自发呆,便会找借口凑过去搭话。
可他们谁都没有深究这份特殊的在意。只单纯归结为,新来的三个转校生太过安静,让人忍不住多关照几分。
午休自由活动,大部分学生都出去闲逛,教室里只剩寥寥数人。
朱志鑫、陈天润、张泽禹并排趴在桌上小憩,三个人都睡得很浅,一点轻微响动就能惊醒。
苏新皓拿了两件外套,轻轻走到后排,一件搭在朱志鑫肩头,另一件隔着一点距离,放在陈天润桌角。做完这一切,他转身回到前排座位,心脏莫名跳得很快,说不清这份下意识的关心从何而来。
左航端着两杯温水过来,一杯轻轻推到陈天润手边,停顿片刻,又给拘谨的张泽禹放了一杯。他话少,放下水就安静靠窗坐下,目光长久落在窗外,可余光始终锁着后排那个温顺的身影。
张极从小卖部买回来三盒牛奶,径直放到三人桌上,大大咧咧道:“刚买的,补充营养。”
朱志鑫抬头看向眼前三个陌生却格外照顾他们的男生,礼貌地道谢。陈天润握着温热的水杯,眼底满是柔和;张泽禹抱着牛奶盒,耳尖红红的。
六人短暂对视,气氛温和,却隔着一层名为“陌生”的薄膜。
他们共享温暖、文具、吃食,会下意识顾及对方的情绪,本能地偏爱彼此,可记忆一片空白,全然不记得年少那段形影不离的时光。
明明灵魂深处互相牵引,现实里却只是刚认识一周的同班同学。
朱志鑫指尖摩挲着肩头带着淡淡雪松味的外套,心底空空的,像丢失过一件很重要的东西;陈天润盯着水杯里晃动的水光,望着左航清冷的侧影,心底漫开淡淡的怅然;张泽禹咬着牛奶吸管,偷偷看向球场方向那个肆意奔跑的身影,说不清心底酸涩从何而来。
窗外梧桐叶随风飘落,落在窗台。
六颗少年的心,被遗忘的过往悄悄牵动,只有无从溯源的心动,和无处安放的遗憾。他们靠近彼此,温柔相待,却始终记不起那句埋藏在久远夏日里的,我喜欢你。
作者打卡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