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me: 暗影与广播
Author: 糖浆药剂

第二章 · 凭空而来的恶魔

地狱没有早晨。

但Hazbin Hotel的大堂里有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枝形吊灯，它的光芒勉强模仿着黎明——昏黄的、带着灰尘的、像是被遗忘在阁楼里的旧梦。

Altair坐在吧台前的位置上，已经坐了很久。

久到赫斯克把吧台擦了三遍，久到Angel Dust换了好几个睡姿在沙发上打盹，久到Charlie尝试了四次开口说话又咽了回去。

他不动。那些悬浮在他身边的手也不动。只有暗影在地面上缓慢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流动着，像某种深海生物在呼吸。

那双托着他脸的手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手指微微弯曲，指尖轻轻贴在他的颧骨和下颌线上，像是在托着一件随时会碎掉的东西。头顶那双手朝上张开，十指伸向天花板，似乎在接受某种只有他能感知到的信号。头两侧由手构成的翅膀状装饰安静地收拢着，像是沉睡的鸟翼。

“我们总不能就这样耗着吧。”Vaggie终于忍不住了，她站在Charlie身后，长矛已经放回了腰间，但手一直没有离开矛柄，“他坐了整整一夜。不喝东西，不吃东西，不说话。他到底想要什么？”

“他想要等人。”Charlie说，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他说了，等‘他’。”

“‘他’。”Vaggie重复，“Alastor已经出现了。他等到了。那他为什么不走？”

Charlie没有回答。

因为她也想知道答案。

Altair等到了Alastor。Alastor下楼，说了几句话，然后——然后发生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发生。

Alastor说完那几句带着试探和好奇的话之后，笑着转身上了楼，回到了他的广播室。那扇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隔音墙把所有广播电波的声音都锁在了里面。

Altair留了下来。

他没有问客房在哪里，没有要求任何东西，只是坐在吧台前的高脚椅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赫斯克第四次擦完吧台后，把抹布往肩上一搭，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你到底喝不喝那杯酒？不喝我收走了。”

Altair身边的一只悬浮手轻轻摇了摇——不。

“那你坐着干嘛？当装饰？”赫斯克把酒杯收走，玻璃瓶重新锁回了吧台下面的柜子里，“我告诉你，我这里不是收容所。”

Altair的暗影在地面上缓缓写出一行字：

我付得起。

赫斯克看着那行字，嘴角抽了抽：“我不是说你付不起。我是说——你到底想干吗？”

暗影再次变化：

等。

“等什么？”赫斯克追问。

暗影没有继续写字。那些暗红色的线条凝固在地面上，像一个人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客厅的古老座钟响了七下。

早上七点——如果地狱也能叫“早上”的话。

Charlie深吸一口气，朝着Altair走了过去。她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但很坚定。Vaggie在她身后跟了两步，被她一个手势阻止了。

“Altair。”Charlie在他旁边的高脚椅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个空位，“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Altair头顶的手微微转了一下方向——像是在点头。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在这里等Alastor。”Charlie说，“但既然你选择留下来，你可以住在这里。酒店有空的房间，不需要付钱。我们——我们不是普通的酒店，我们是一个……一个试图帮助恶魔获得救赎的地方。”

她说完这些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对一个古老的六翼恶魔说“救赎”？他大概比地狱本身还要古老。

但Altair没有嘲笑她。

他身边的暗影轻轻波动了一下，然后在地面上写出了一个词：

谢谢。

不是讽刺。不是敷衍。只是简单的、真诚的“谢谢”。

Charlie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容在Charlie脸上很常见——大而明亮的、带着天真和希望的、和地狱格格不入的笑容。但这一次，她笑得比平时更用力了一些，像是在证明什么。

“不客气。”她说，“欢迎你。”

早餐时间，餐厅里开始热闹起来。

Angel Dust从沙发上爬起来，伸了个懒腰，四条手臂同时向不同方向舒展，白色的毛发在吊灯下闪着光。他打着哈欠走进餐厅，看到Altair还在吧台那边坐着，挑了挑眉毛。

“他还在这儿？”Angel Dust对赫斯克说，“我以为他走了。”

“没有。”赫斯克简短地回答。

“所以——他到底是谁？Alastor的旧情人？”

赫斯克瞪了他一眼。

“什么？我只是问问。”Angel Dust举起双手——所有四只——做投降状，“你见过Alastor对谁用那种语气说话吗？‘真是新鲜的空气’——他之前跟我说话的时候可没这么客气。他说我是‘行走的公共关系灾难’。”

“你确实是。”赫斯克说。

“谢谢。”Angel Dust不以为意，从冰箱里翻出昨天的剩菜，放进微波炉加热，“但我说的没错吧？那个Altair和Alastor之间有点什么。”

“你要是这么好奇，去问他本人。”赫斯克用下巴朝Altair的方向努了努。

Angel Dust看了一眼Altair身边那些缓缓旋转的暗影手，看了一眼那把安静竖在吧台边的暗影镰刀，看了一眼那张被手托住、看不出任何表情的脸——

“我还是等Alastor下来再说。”Angel Dust非常明智地坐到了离Altair最远的那张桌子旁。

Niffty从某个角落冒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把脏兮兮的拖把，蹦蹦跳跳地跑到Altair面前。

“你的手好干净！”Niffty指着Altair身边的一只悬浮手，“不像我的手，总是有灰。我可以帮你擦擦吗？”

Altair那只悬浮手轻轻向后缩了一下。

“它害羞了！”Niffty兴奋地叫道。

“Niffty，别打扰客人。”Charlie端着一盘吐司走进餐厅，“去擦窗户。”

“窗户已经擦过了！”

“那就再擦一遍。”

Niffty蹦蹦跳跳地走了，嘴里哼着某个调子古怪的歌。

Charlie把吐司放在桌上，看了一眼Altair的方向，犹豫了一下，还是端了两片吐司走过去，放在他面前的吧台上。

“你不吃东西，对吧？”Charlie说，“但如果你想吃——或者想喝点别的——”

Altair没有动那些吐司。但他身边的一只悬浮手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一下Charlie的手背。

那个触碰很轻，很快，像是蜻蜓点水。手指的温度是凉的——不是冰凉的，而是那种深沉的水底才会有的、带着某种古老宁静的凉。

然后那只悬浮手收回去了。

Charlie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里有一瞬间残留的凉意。

“你是在……”她顿了顿，“道谢？”

Altair的暗影在地面上画出了一个笑脸。

Charlie忍不住笑了。“你真是不习惯说话，对吧？”

暗影写道：没有必要。

“没有必要说话？”Charlie问。

暗影写道：人们说太多无用的话。

Charlie想了想自己在领主会议上可能要说的话，忽然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那我就不多说了。”Charlie说，“你愿意留下来，我就很高兴了。”

她转身走回餐厅的时候，Vaggie把她拉到角落，压低声音：“你真的要让他住下来？我们连他是谁、从哪里来、要做什么都不知道。”

“他救了Niffty。”Charlie说。

“什么？”

“那只悬浮手碰Niffty的时候——你看Niffty的表情了吗？她来酒店这么久，从来没有那么高兴过。”Charlie说，“而且他碰我的手背，那个动作很温柔。一个心狠手辣的恶魔不会那样碰人的。”

Vaggie叹了口气：“你总是从最善良的角度看人。”

“在地狱里，最善良的角度往往是最准确的角度。”Charlie说，“因为这里是地狱。一个恶魔如果不想让你看到他的善良，你永远看不到。”

广播室的门终于在上午十点打开了。

Alastor走了出来，带着比平时更灿烂的笑容——不是心情好的那种灿烂，而是那种刚刚完成了某种恶作剧、心满意足的那种灿烂。他的鹿角在走廊的灯光下投下奇怪的影子，手杖在手中旋转，顶端的麦克风发出愉悦的共鸣声。

他走下楼梯，一眼就看到了还坐在吧台前的Altair。

“你还在。”Alastor说，语气里没有惊讶，更像是一种“我猜到了”的从容。

Altair身边的那只悬浮手抬起来，在空中画了一个简短的符号——那是一个古老恶魔之间的问候，意思是“早上好”。

“早上好。”Alastor用法语回了一句，走到吧台另一边，在Altair旁边的位置坐下，“你昨晚睡得怎么样？”

Altair的暗影写道：我没有睡眠的需要。

“那你一整晚都在这里？”

暗影写道：是。

“做什么？”

暗影写道：看。

“看什么？”

暗影写道：看你们。

Alastor的目光落在那些暗红色的字上，停了一瞬。

“‘看你们’。”他重复，嘴角的笑容没有变，但声音里多了一些难以捉摸的东西，“你对我们感兴趣？”

暗影写道：对一个人。

Altair身边的悬浮手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了Alastor。

这个动作太直接了。

直接到整个餐厅突然安静了下来。

Angel Dust咬着的吐司掉在了盘子里。Husk擦杯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连Niffty都从窗户后面探出头来，独眼瞪得圆圆的。

Vaggie手里的咖啡杯差点滑出去。

Charlie的嘴张开了又合上。

Alastor看着那根指向自己的手指——暗红色的、半透明的、指甲锋利如刀刃的手指——沉默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他笑了。

不是表演性质的笑，不是嘲讽的笑，不是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笑。而是某种他自己大概都没有意识到的、带着真实兴趣和一丝近乎天真的好奇的笑。

“我？”Alastor说，“你对我感兴趣？”

Altair的手指没有收回来。

Alastor伸出手，用手杖顶端的那只感知麦克风轻轻拨开了Altair的手指。金属网格触碰暗影手的时候，发出一声低沉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温柔”的共鸣。

“那就让我听听。”Alastor说，“你到底对我有多感兴趣。”

早餐后，Alastor没有回到广播室。

他坐在Altair旁边的吧台位置上，点了一杯赫斯克调的酒，开始了这个早晨最古怪的对话——虽然严格来说，只有一个人在说话。

“我知道你是谁。”Alastor晃着酒杯，眼睛看着杯中的深红色液体，“不，不是‘知道’——是‘听说过’。很久以前，在我刚来地狱的那些年，有个传说。一个六翼恶魔，掌控暗影的力量，从不参与领主之间的争斗，从不扩张地盘，从不收集灵魂。但他也不是什么和平主义者——那些试图挑战他的人，没有一个活着回来。”

Alastor喝了一口酒，侧过头来看Altair。

“那个传说是你，对吗？”

Altair的暗影写道：是。

“那你为什么消失了？”Alastor问，“我在五芒星城打听过你的消息。所有老一代的恶魔都说你死了。死在某一次天使净化中。”

暗影写道：差不多。

“差不多？”Alastor挑眉，“什么意思？”

Altair的暗影停顿了很久，久到Alastor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然后暗影写道：被一个恶魔偷袭，在净化中。

“谁？”

暗影写道：不重要。

“不重要？”Alastor的声音提高了半度，“差点杀了你的恶魔不重要？”

暗影写道：他还活着。这就够了。

Alastor看着那行字，手指在手杖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不想复仇？”

暗影写道：不想。

“为什么？”

Altair没有回答。

Alastor换了个问法：“那你想做什么？”

这次暗影动了：

等人。

“你一直在等我？”Alastor问，“从我来到地狱的那一天起？”

暗影写道：不是。

“那是什么时候？”

暗影写道：你杀死第一个领主的那一天。

Alastor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那是他刚来地狱第三年做的事情——屠杀了一个在地狱经营了上千年的老牌领主，用广播把他的惨叫传遍了整个傲慢环。那是他在地狱成名的开始。

“你看到了？”

暗影写道：我看到了。

“然后呢？”

暗影写道：我知道你和我是一种人。

“什么人？”

暗影写道：不需要世界认可的人。

Alastor放下酒杯，酒杯在吧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你还真会说话。”他说，语气里没有嘲讽，而是某种罕见的、近似于欣赏的东西，“虽然你一句话都没说出口。”

中午的时候，Charlie组织了一次酒店全员会议。

“我们要讨论下周的领主会议。”Charlie站在会议桌前，面前摊着那张已经画满标记的五芒星城地图，“Alastor，你答应过陪我去的。”

“我当然会去。”Alastor坐在会议桌的一端，手杖竖在腿间，两手交叠放在杖头上，“娱乐性这么强的事情，我不可能错过。”

“Altair。”Charlie转向坐在角落里的Altair，“你——你想参加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Altair身上。

他安静地坐在那里，白发在吊灯下泛着银色的光，红色挑染像凝固的火焰贴在脸颊两侧。那双手托着他的脸，看不到表情，但他身边的悬浮手正在缓慢地上下浮动，像是在思考。

然后他的暗影在地面上写出了一个词：

不。

“不？”Charlie有些失望，“你不打算参加领主会议？”

暗影写道：我不见其他领主。

“为什么？”Vaggie问，语气里带着惯常的警惕，“怕被人认出来？”

暗影写道：是。

“你是通缉犯？”Angel Dust插嘴。

暗影写道：比通缉犯更麻烦。

“什么？”Angel Dust追问。

Altair没有继续解释。他身边的悬浮手收拢到只剩一只，握着他的镰刀，竖在椅子旁边。

Charlie看了Alastor一眼，用眼神询问：怎么办？

Alastor耸了耸肩：“他是古老恶魔。他有自己的规矩。”

“好吧。”Charlie妥协了，“那Altair就留在酒店。其他人——我们去领主会议。Altair，你愿意在会议期间帮我们看酒店吗？”

Altair的暗影写道：可以。

“你看。”Charlie对Vaggie说，“他愿意帮忙。”

Vaggie没有回答，但她的眉头没有松开。

下午，Alastor在广播室里调整设备。

Altair从暗影中走出来——字面意义上的“从暗影中走出来”，他脚边的暗影像水面一样波动，然后他的身体从那片暗红色的平面中缓缓升起，如同从深水中浮出。

Alastor没有回头。他能感觉到暗影的存在。

“你来了。”Alastor说，手指在收音机的旋钮上轻轻转动，“你的暗影频率和我的广播频率产生了共振。你一进入这栋楼，我就能感觉到。”

Altair走到他身后，站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房间里的空气在广播电波和暗影波动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和弦——不是对抗，更不是融合，而是两种完全独立的频率在同一个空间里各自振动，互不干扰，却又遥相呼应。

“你知道你的暗影为什么能和我的广播产生共振吗？”Alastor问。

Altair的暗影在他脚下写出了一个古老的恶魔术语，意思是“灵魂频率的相似性”。

Alastor笑了：“你什么都懂。那你告诉我，两个灵魂频率相似的恶魔遇到一起，会发生什么？”

暗影写道：不知道。

“你活了那么久，不知道？”

暗影写道：我第一次遇到。

Alastor的手指停在旋钮上。

广播室里突然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屋顶上风沙刮过的声音，能听到远处五芒星城某个角落里传出的尖叫声，能听到收音机里偶尔传来的细微电流声。

“第一次？”Alastor重复。

暗影写道：第一次。

Alastor慢慢转过身来，面对着Altair。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三步。

Alastor能看到那双手托着Altair的脸，能看到那些手指轻轻贴在他的皮肤上，能看到他的白发从指缝间垂落。他看不到Altair的眼睛，但他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正在看着他。

“你等我等了那么多年。”Alastor说，“就因为你的灵魂频率告诉你——我是你第一次遇到的同类？”

暗影写道：是。

“你不觉得这很荒谬吗？一个活了上千年的恶魔，靠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灵魂频率’来决定等待谁？”

暗影写道：不荒谬。

“为什么？”

暗影写道：因为你值得。

又是这三个字。

Alastor盯着地面上那三个暗红色的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手杖，而是他真正的手——轻轻触碰了Altair身边的一只悬浮手。

那只暗影手在他掌心微微颤抖，然后慢慢舒展开来，五根修长的手指轻轻包裹住了Alastor的手。

暗影手的触感是凉的，但不是让人不适的冰凉。那更像是夏夜的水——微凉、柔和、带着某种深沉的宁静。

“你疯了。”Alastor说，但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而那个笑容不是表演，不是嘲讽，不是讽刺，而是真实的、带着温度的笑，“你绝对是疯了。”

Altair的暗影在Alastor脚边写出了一行很小的字：

也许。

那只暗影手没有松开Alastor的手掌。

Alastor也没有抽回去。

广播室里的电波在空气中流淌，暗影在地面上缓慢扩散，两种频率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首没有声音的曲子。

那首曲子，也许叫“相遇”。

傍晚时分，Charlie和Vaggie从外面回来，带回了一堆领主会议的传单和资料。

“我们去了VoxTek大厦。”Charlie把传单摊在桌上，“Vox同意在明天的会议上给我们十分钟发言时间。”

“Vox同意了？”Alastor从楼梯上走下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讽刺，“他怎么突然这么好心？”

“他说他支持‘任何能让地狱变得更有趣的尝试’。”Vaggie说，她显然也不相信Vox的动机，“但我总觉得他在打什么主意。”

“Vox总是在打主意。”Alastor说，“这是他唯一的优点——他的阴谋从来不会无聊。”

Altair坐在角落里，身边悬浮的手微微颤动了一下。

这个动作很小，几乎不可察觉。但Alastor注意到了。

“怎么了？”Alastor走到他面前。

Altair的暗影写道：Vox。

“你认识他？”

暗影写道：认识。

“什么样的认识？”

Altair的暗影写出了一个词：不愉快。

Alastor挑眉：“他怎么你了？”

Altair的暗影停顿了一下，然后写道：不重要。

“你说了两次‘不重要’了。”Alastor说，“但你的暗影在发抖。”

Altair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暗影——它确实在微微波动，像是被风吹皱的水面。

他没有否认。

“你和Vox之间有过节。”Alastor下了定论，“而且不是小过节。”

Altair的暗影没有写字，而是画出了一个图案：一个被刀劈开的V。

那是Vox的符号。

Alastor看着那个图案，嘴角的笑容慢慢变冷。

“他伤害过你。”

不是疑问。是陈述。

Altair的暗影沉默了。

那种沉默是无声的肯定。

Alastor的手杖在地上重重一点，金色的电波从杖尖爆发出来，在空气中激起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明天的领主会议。”Alastor说，声音比他平时低了很多，低到只有Altair能听到，“你留在酒店是对的。如果你出现在Vox面前，我不知道我会做什么。”

Altair抬起头来看他——或者说，那双手托着他的脸抬高了一些。

暗影写道：做什么？

Alastor低头看着那行字，嘴角弯起一个危险的角度。

“我会杀了他。”

他说这话的时候依然在笑，但那个笑容和平时完全不同。那不是广播恶魔用来娱乐的笑容，那是 predator 在猎物面前露出的笑容——冷静、精准、充满杀意。

Altair的暗影在地面上静静地躺了很久。

然后暗影写道：不要。

“不要？”

暗影写道：不值得。

“他伤害过你。”Alastor重复，“这值得。”

暗影写道：他不值得你变成杀手。

Alastor盯着那行字。

他在地狱杀过无数恶魔，他的手上沾满了血，他的广播里播放过无数惨叫。但在Altair的暗影写出“他不值得你变成杀手”的时候，Alastor第一次觉得自己被人看见了——不是被当成广播恶魔、领主、威胁或怪物，而是被当成一个“人”。

一个会被“不值得”这个词影响的人。

“你真的很奇怪。”Alastor说，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没有了那些复杂的层次，变得简单、直接、甚至有些笨拙，“你什么都不说，但你说的每一个字都让人……在意。”

Altair的暗影写道：你也是。

他们站在昏暗的角落里，暗影与广播的电波交织在一起，其他人在远处忙碌着——Charlie在整理资料，Vaggie在检查武器，Angel Dust在沙发上刷手机，Husk在吧台后面擦杯子。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

没有人注意到那些暗影和电波在他们周围缓慢旋转，形成一个小小的、只属于两个人的旋涡。

夜幕降临——如果地狱也能叫“夜幕”的话。

五芒星城的天空从暗红色变成了深紫色，VoxTek大厦的灯光在远处闪烁，像一只巨大的、永不闭合的眼睛。

Altair坐在酒店屋顶的边沿上，白发在热风中飘动。

他的暗影在屋顶上铺开，面积不大，但很浓稠，像是融化的巧克力在地面上缓慢流动。身边的悬浮手只剩下两只——一只在左肩上方轻轻摆动，一只在他面前保持静止，指尖朝上。

头顶那双手依然朝上张开，向着夜空，像是在向什么东西祈祷。

或者，更像是在接收某种信号。

屋顶的门被推开了。

Alastor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他的麦克风手杖。

“你又一个人待着。”Alastor走到他身边，在离他半步远的地方坐下——不是并排，但足够近，“你不是不需要睡眠吗？不需要休息，不需要吃东西，那你需要什么？”

Altair的暗影写道：安静。

“你需要安静。”Alastor重复，“在一个永远不安静的地方，你需要安静。”

暗影写道：是。

“那你找到安静了吗？”

Altair转过头来看他——或者说，那双手托着他的脸转向了Alastor的方向。

暗影写道：找到了。

Alastor靠后撑着手臂，仰头看着地狱虚假的夜空。那里没有星星，只有偶尔掠过的广告飞船和远处VoxTek大厦的探照灯。

“你知道吗，”Alastor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一百年了，没有人说过我在的地方是‘安静’的。他们说我太吵了。我的笑声、我的广播、我的存在——都太吵了。”

他顿了一下。

“你是第一个说我‘安静’的人。”

Altair的暗影在他脚边写出了一个很小的词：

因为你不吵。

Alastor看着那个词，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不是他招牌式的灿烂笑容，而是更小的、更私密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温柔”的微笑。

“你不说话。”Alastor说，“但你比任何人都更会说话。”

暗影写道：谢谢。

“不客气。”Alastor说，然后他们一起沉默了。

地狱的风从远处吹来，带着硫磺和铁锈的味道，但在这个屋顶上，那些味道似乎被暗影过滤了一遍，变得淡了一些。

Alastor侧过头看了一眼Altair。

那双手托着他的脸，看不到表情。但他能看到那些白发在风中飘动，能看到那些红色挑染像火焰一样跳动着，能看到他头顶的双手依然朝上张开，朝向无尽的夜空。

“你在听什么？”Alastor问。

Altair的暗影写道：你的广播。

“你听得见？它在室内。”

暗影写道：我能感觉到。你的广播频率和我的暗影频率产生了共振。我能感觉到你在播放什么曲子。

Alastor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我正在播放什么？”

Altair的暗影在空中缓缓写出一个曲名——那是一个古老的爵士乐，Alastor生前在新奥尔良的俱乐部里听过无数次的曲子。

“你知道这首曲子。”Alastor说，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讶。

暗影写道：我知道很多事。

“你还知道什么？”

暗影写道：知道你会在明天领主会议上做什么。

“哦？”Alastor挑眉，“那我会做什么？”

暗影写道：你会激怒Vox。

Alastor大声笑了出来——不是表演的笑，不是讽刺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孩子气的开心的大笑。

“你太了解我了。”Alastor说，笑完之后，他的眼睛亮亮地看着Altair，“那你知道我为什么激怒他吗？”

暗影写道：因为你在乎？

Alastor的笑容顿了一下。

“你在说什么？”

暗影写道：他伤害过我。你激怒他，是为了让他先出手。这样你就有理由反击。

Alastor沉默了几秒钟。

“你还说你不说话。”他低声说，“你什么都看透了。”

暗影写道：只看透了你。

Alastor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复杂的弧度——半是无奈，半是欣慰，还有一小部分是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柔软的、近似于感动的东西。

“别看了。”Alastor说，“再看下去，你会失望的。”

暗影写道：不会。

“为什么？”

暗影写道：因为你值得。

第三次。

Alastor不再反驳了。

他伸出手，用手杖顶端的麦克风轻轻碰了碰Altair身边的悬浮手，发出一声温柔的共鸣。

那共鸣声在夜空中飘散开来，和暗影的波动混在一起，汇成一首没有名字的曲子。

屋顶上，两个古老的恶魔并肩坐着。

没有说话。

但一切都在暗影和电波中说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