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 血与影
地狱的傲慢环永远燃烧着不灭的火光。
五芒星城的天空是一块烧焦的画布,暗红色的云层像凝固的伤口一样悬挂在高处,偶尔有残破的广告飞船拖着VoxTek的投影广告划过天际,留下一串刺眼的蓝色光痕。空气中弥漫着硫磺、铁锈和某种说不清的腐烂甜味——这是地狱永恒的呼吸。
夏莉·晨星站在Hazbin Hotel大堂那面破损的落地镜前,第三次试图把领带扶正。
镜面有一道长长的裂缝,把她的倒影劈成了两半,不过在这种地方,能有一面镜子已经算是奢侈了。她深吸一口气,手指捏着那张已经皱得不像样的发言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她准备在今天的领主会议上说的话。
“救赎是可能的。”她对着镜子练习,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地狱不应该只是永恒的惩罚,也应该有第二次机会——”
电钻的声音从二楼传来,伴随着妮芙蒂尖锐的笑声。不知道那个永远亢奋的小恶魔又在墙上钻什么洞。远处,赫斯克在吧台后面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Angel Dust正躺在其中一张沙发上刷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懒洋洋的脸。
薇姬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脸上是那种介于担忧和无奈之间的表情。
“你真的要在今天的会议上说这些?”薇姬把咖啡递给她,“那些人——那些领主——他们不会认真听的。”
“但我们总得试试。”夏莉接过咖啡,手指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爸爸说今天大部分的领主都会到场,这是最好的机会。”
“你爸爸还说他的小鸭子能统治地狱呢。”薇姬小声嘀咕。
夏莉没有反驳,只是抿了一口咖啡。苦的,没有加糖。地狱的咖啡永远是苦的,就像这里的一切。
突然,酒店外的街道爆发出一阵骚乱。
不是平日里那些随处可见的追逐打杀——五芒星城的每个角落每一秒都在发生那种事。这次的骚乱不一样。那是某种更安静、更有序的东西,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把混乱的人群向两边推开。
薇姬先察觉到了异样。她走到窗边,掀开厚重的红色窗帘一角,向外望去。然后她的表情变了。
“夏莉。”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过来看一下。”
夏莉走到窗边,向外看去。
街道上的人群在后退。不是奔跑,不是尖叫——是后退,沉默地、集体地向两边退开,像潮水遇见了一块不可撼动的礁石。在地面上,某种暗红色的东西正在蔓延,像是液体,又像是影子,沿着地砖的缝隙缓缓流淌,所过之处,连地狱永不熄灭的火焰都矮了几分。
那东西不是光,也不是黑暗。它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某种存在,像凝固的血在月光下反射出的颜色。
人群让开了一条路。
在道路的尽头,一个人影正朝酒店走来。
夏莉的第一反应是——手。
太多手了。
那个人影的身体周围悬浮着许多手,暗红色的,半透明的,像是用凝固的阴影雕刻而成。它们安静地漂浮在他身侧,有的张开手指,有的握成拳头,有的指尖微微颤动,仿佛在拨动看不见的琴弦。
他的头顶上方悬浮着一双朝上展开的手,十指张开,像一顶奇异的王冠,又像某种古老仪式的图腾。头部的两侧各有一只由手构成的翅膀状装饰,不是真正的翅膀,而是无数细小的手指排列成羽毛的形状,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摆动。
他的脸——被一双手托着。
那是一双悬浮在他面前的手,十指轻柔地贴在他的脸颊两侧,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在那双手的遮挡下,看不清他的五官,只能看到几缕白色的发丝从指缝间垂落,其中夹杂着几缕鲜红的挑染,像火焰在雪地上燃烧。
他的真正手臂被束缚带紧紧绑着——上臂一条,手腕一条,深红色的束缚带嵌入皮肤,像是在限制着什么。从小臂开始,他的皮肤逐渐过渡成深红色,十指修长,指甲是暗红色的,像涂了一层干涸的血。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身体两侧那些悬空手中,有一双手握着一把镰刀。
镰刀的刀身不是金属,而是由更浓稠的暗影凝结而成,表面流动着暗红色的光纹,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
“那是什么?”薇姬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虽然那里空荡荡的——她的长矛不在身边。
夏莉没有回答。
那个人已经走到了酒店门口。
他停下脚步,抬起头——或者说,那双托着脸的手微微向上倾斜,像是在打量着酒店的招牌。Hazbin Hotel的霓虹灯管有一半不亮了,拼出“H z in H t l”的字样,剩下的字母在暗红色的光中微微闪烁。
他站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他抬起一只手——不是他真正被绑住的那双手,而是身边悬浮的一只暗影手——轻轻推开了酒店的门。
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呻吟。
大堂里的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赫斯克手里的酒杯停在了半空中。Angel Dust从沙发上坐起来,四条手臂中的两条下意识地挡在了身前。妮芙蒂从二楼探出头,独眼瞪得圆圆的,然后发出一声兴奋的尖叫:“好多手!”
夏莉向前走了一步。
她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欢迎?问他是谁?警告他离开?但她的嘴比大脑更快地动了起来:
“欢迎来到Hazbin Hotel。我是夏莉·晨星,这里的——”
她没有说完。
因为那个人的暗影从地面上蔓延开来,无声无息地铺满了整个大堂的地板,然后缓缓升起,在他身后汇聚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六只翅膀。
暗红色的、半透明的、由暗影构成的翅膀,从他的背部展开。不是天使那种洁白的羽翼,而是某种介于骨头和影子之间的存在,每一根翼骨都像是用凝固的黑暗雕刻而成,边缘流淌着暗红色的光芒。
六翼恶魔。
夏莉在地狱里见过很多恶魔,但六翼的——那是极为罕见的存在。比领主更古老,比罪人更强大,那是站在恶魔金字塔顶端的生物。
暗影翅膀只出现了几秒钟,就消散在空气中。
那个人——Altair,虽然还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走进了大堂,没有看夏莉,也没有看薇姬,而是径直走向了吧台。
赫斯克僵在原地,手里还举着那个酒杯。
Altair在吧台前的高脚椅上坐下,那双托着他脸的手依然稳稳地捧着他的面庞,头顶的手调整了一个角度。他身边的悬浮手慢慢减少,最后只剩下三只——一只在他左肩上方轻轻摆动,一只在他右肩上方保持静止,还有一只握着他的镰刀,竖在吧台边上。
沉默。
持续了很长时间的沉默。
赫斯克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要喝什么?”
Altair没有回答。
他身边左肩上方的那只悬浮手伸出一根手指,在吧台桌面上轻轻画了一个符号。那个符号闪烁着暗红色的光,停留了几秒钟,然后消散了。
赫斯克看了那个符号,愣了愣,然后从吧台最底层翻出了一瓶布满灰尘的古老酒瓶。标签已经看不清了,但瓶身是黑色的,里面装着深红色的液体。
“你确定?”赫斯克问。
Altair的暗影在地面上写出了一个词——不,不是写出来的,是暗影自己组成了一个单词:是。
赫斯克倒了一杯,放在他面前。
Altair没有喝。他只是看着那杯酒,那双手托着他的脸,什么表情都看不到。
“你是谁?”薇姬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她的声音带着警惕,长矛不知何时已经握在了手中,“你来这里做什么?”
Altair身边的第二只悬浮手举起来,在空中缓缓移动,暗红色的光线从指尖拖出来,在空中写下了一行字:
等人。
薇姬皱眉:“等谁?”
Altair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他。
暗红色的字悬浮在空气中,片刻后消散。
“他?”夏莉走近了一步,“等谁?这里只有我们——”
酒店二楼的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慢的,一下一下的,每一声都带着微弱的广播杂音,像是旧时代的收音机在调频时发出的沙沙声。那些脚步声踩在木地板上,每一脚下去都会有一小圈金色的电波从落点扩散开来,然后消失在空气中。
Alastor走下了楼梯。
广播恶魔今天穿着他惯常的红色西装,鹿角在头顶展开,露出那个永远不变的、从一侧嘴角到另一侧嘴角的灿烂笑容。那根顶端带有感知能力的复古麦克风手杖在他手中轻轻旋转,每转一圈,麦克风的金属网格就会发出一声轻微的共鸣。
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停在大堂中央。
目光落向吧台。
落在Altair身上。
Alastor的笑容没有变化,但他的瞳孔——那双暗红色的、永远带着笑意的眼睛——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是极为罕见的、连Charlie和Vaggie都不曾见过的细微表情变化。就像一个人突然在一堆旧物中看到了遗失多年的东西。
“真是新鲜的空气。”Alastor开口了,声音带着广播特有的那种温暖而危险的质感,“我还以为你已经在某次净化中被撕成碎片了。”
Altair抬起头来——或者说,那双手托着他的脸微微抬高了一点。
他没有说话。但身边的那只悬浮手伸出了一根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极其简洁的手势。那不是任何现代恶魔会使用的符号,而是某种古老的、只存在于初代恶魔之间的交流方式。
Alastor读懂了。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没有死在净化里。”他说,这一次声音里少了一些表演的成分,多了一些真实的好奇,“有趣。”
夏莉从门廊那边快步走过来:“Alastor,你认识他?”
“认识?”Alastor想了想这个词,“不算认识。只是——听过这个名字。在很久很久以前。”
他转向Altair:“你为什么来这里?”
Altair身边的悬浮手在空中写道:
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Alastor重复,笑容加深,“你一直在等我回来?为什么?”
Altair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然后暗影在地面上铺开,描画出Alastor的广播波段图案——那些复杂的、只有Alastor自己才会使用的电波符号。
金色的电波从Alastor的手杖顶端溢出,与暗红色的影子在空气中碰撞,产生了一阵低沉的嗡鸣。那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互相试探,不是在对抗,而是像两首不同乐器的旋律在寻找同一个和弦。
夏莉站在两个人之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某种隐约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期待。
“Alastor,”她说,“他是谁?”
Alastor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吧台边,站在Altair旁边——那个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说话,刚好够看清对方。
“他是Altair。”Alastor说,“一个我以为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老朋友。”
“老朋友?”薇姬质疑,“你从来没提过。”
“我从来没提过的事情多了。”Alastor的笑容依然灿烂,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Altair身上,没有移开过,“比如,我从来不知道——有人会等我七年。”
Altair的暗影在地面上轻轻波动了一下。
那不是文字,不是图案,而是一种情绪——像是一声无声的叹息,又像是一句来不及说出口的话。
Angel Dust从沙发上探出头来,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嘀咕:“现在这是什么情况?地狱版相亲节目?”
赫斯克灌了一口酒,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在Alastor和Altair之间来回移动,那张永远冷漠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表情。
妮芙蒂从二楼蹦蹦跳跳地跑下来,冲到Altair面前,仰着头瞪大眼睛看着那些悬浮的手:“我可以数一数吗?一、二、三——”
Altair身边的一只悬浮手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妮芙蒂的鼻尖。
妮芙蒂发出一声尖叫般的笑声:“它碰我了!它好凉!”
夏莉深吸一口气。
她不知道这个新来的恶魔会给酒店带来什么。也许是威胁,也许是盟友,也许是一场灾难。但此刻,看着Alastor站在他身边,看着那些暗影安静地铺在地板上,看着那双托着脸的手在灯光下微微泛着暗红色的光——
她心里有一个感觉。
酒店,从今天起,不一样了。
窗外,五芒星城的火焰依然在燃烧。
但在Hazbin Hotel昏暗的大堂里,暗影与广播的电波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寂静。
那个寂静里,藏着故事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