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天，天还没亮，沈予就被外面的动静吵醒了。
不是怼怼叫的，是真实的、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喧闹声——脚步声、说话声、搬东西的声音，整个将军府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嗡嗡嗡地响成一片。
沈予翻身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窗外天才蒙蒙亮，月亮还挂在天边没完全落下去。
“怎么这么早？”他嘟囔了一句。
怼怼的声音准时响起：“今天将军回城，全府上下都要去门口迎接。你以为就你一个人激动？”
“我没激动。”沈予一边穿衣服一边嘴硬。
“你没激动你手抖什么？”
沈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有点抖。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衣服是昨天找春桃借的。春桃从她哥那里弄了一套干净的灰色短褐，虽然不是什么好料子，但至少没有补丁，也没有馊味。沈予穿在身上，对着水盆照了照，勉强算个正常人了。
“头发再梳一下。”怼怼点评，“你现在像个鸡窝。”
沈予把头发拆了重新扎，扎得比平时整齐了不少。他还特意从院子里摘了一片薄荷叶，嚼了嚼漱口，又搓了搓手指，企图让自己闻起来清新一点。
“你现在闻起来像一盘拍黄瓜。”怼怼说。
“那也比馊了好。”
沈予收拾完，走出房门。院子里已经有不少下人了，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话，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神色。
春桃从游廊那头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条红色布条，塞给沈予：“给！一会儿上街的时候系在手腕上，喜庆！”
沈予看了看那条红布条，又看了看春桃手腕上已经系好的那条，哭笑不得地系上了。
“将军什么时候进城？”他问。
“听说是巳时。”春桃眼睛亮晶晶的，“从北门进来，沿着朱雀大街一直走到将军府。咱们府里的下人不用去北门接，在府门口等着就行。但如果你想上街看热闹，现在就可以去占位置了。”
沈予想了想。按照怼怼给的关键剧情，他需要“混在人群里参与欢迎仪式”，让顾衍之看到他。在府门口等的话，离得太远，而且周围全是府里的人，不突出。
“我去街上。”他做出了决定。
春桃惊讶地看着他：“你不怕赵统领说你偷懒？”
“我就去看一眼，看完就回来浇花。”沈予笑了一下，“花园里的花今天早上我已经浇过了，不耽误。”
这倒是真的。他天没亮就起来浇花了，勤快得连老张头都多看了他两眼。
沈予出了将军府，往朱雀大街的方向走。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两边的店铺门口都挂了红灯笼，小贩们推着车占好了位置，卖糖葫芦的、卖烧饼的、卖花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老百姓们扶老携幼，沿着大街两边站成了两道人墙，人人都伸着脖子往北门的方向张望。
沈予找了个稍微靠前的位置站好，左边是一个卖烧饼的大叔，右边是一个举着糖葫芦的小孩。空气里弥漫着芝麻香和糖浆味，他的胃又开始叫了。
“别看了，你没钱买烧饼。”怼怼无情地戳穿了他的想法。
沈予摸了摸兜——上次买烧饼花了两文，现在兜里一文钱都没有了。
“等发了月钱，我第一个买烧饼。”他在心里暗暗发誓。
“有志气。”怼怼说，“一个浇花的目标是买烧饼，感动古风世界十大人物非你莫属。”
沈予懒得理他，踮起脚尖往北门的方向看。
人群越来越密了。有小孩骑在大人的脖子上，有年轻姑娘踮着脚尖手里攥着花，有老汉举着自家酿的酒，说要敬将军一杯。气氛热烈得像过年。
巳时刚到，远处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
“来了来了！”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沈予的心跳突然加速了。
马蹄声越来越近。先是一队骑兵开道，清一色的黑甲红缨，威风凛凛。然后是仪仗队，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再然后——
银色的铠甲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像一颗移动的星星。
顾衍之骑在黑马上，身姿笔挺，面容冷峻，目光直视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身后是浩浩荡荡的大军，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一个人吸引住了。
“好帅——”旁边举糖葫芦的小孩发出一声感叹。
沈予没说话，因为他正忙着做一件事：挡住眼睛。
上次被闪瞎的教训太深刻了，这次他在顾衍之出现之前就提前把手举到额头前面，像搭了个凉棚一样挡住了上方射来的阳光。
“你在干嘛？”怼怼迷惑了。
“挡光。”
“你挡光你倒是看人啊！你把手举在那，光是不刺眼了，但你脸也被挡住了！”
沈予一愣，赶紧把手放下来。
就在这一瞬间，顾衍之的马正好从他面前经过。
银色的铠甲，冷峻的侧脸，剑眉星目，薄唇微抿。阳光打在他身上，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凌厉和压迫感。
沈予看得有点愣。
然后，顾衍之的目光扫过来了。
不是特意看的，只是骑马经过时，目光自然地掠过人群。但对于沈予来说，那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周围的声音、人群、喧闹，全都消失了，只剩下那双漆黑的眼睛。
四目相对。
不对，这次不是四目相对。沈予的手还没来得及完全放下，半张脸还被挡着，所以严格来说，是顾衍之看到了他的额头和他的一只眼睛。
“……你这个造型，他要是能记住你，那就是真爱了。”怼怼的声音把沈予拉回了现实。
沈予还没来得及回嘴，旁边卖烧饼的大叔突然往前挤了一下，肩膀撞到了沈予的胳膊。沈予下意识一躲，手里攥着的——
他手里什么都没攥着。
但他口袋里有东西掉了出来。
那是一个纸包。昨天春桃给他的一包点心碎屑，她说是从厨房捡的边角料，让他饿了的时候垫垫。沈予舍不得吃，一直揣在兜里，想着今天留作干粮。
纸包掉在地上，正好滚到马蹄旁边。
沈予：！！！
他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想捡起来，但马队没有停，后面的骑兵紧跟着上来，马蹄翻飞，那个纸包瞬间被踩进了尘土里，碎得渣都不剩。
沈予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个纸包消失在无数马蹄之下。
“我的……点心。”他喃喃地说。
怼怼沉默了三秒钟，然后用一种颤抖的语气说：“上次是馒头，这次是点心。你是不是跟食物有仇？还是说，顾衍之就是你食物的克星？”
沈予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不，”他说，“这说明我和他的缘分，是用食物祭奠出来的。”
“……你就强行解释吧。”
马队已经走远了。人群开始跟着往将军府的方向移动，沈予被人流裹挟着往前走，心情复杂。
点心没了，但人看到了。
比上次看得清楚。上次只看到一个发光的轮廓，这次看到了脸。那张脸确实好看，好看到让人想忽略点心被踩碎的惨剧——但暂时还做不到。
“系统，”沈予一边走一边在心里说，“你帮我记着，以后见面了，让他赔我两顿饭。”
怼怼：“你一个浇花的，让大将军赔你饭？你是真不怕死。”
“这叫策略。有来有往，才能建立联系。”
“……你要是能把这份脑子用在正经地方，你早就完成任务了。”
沈予没理他，跟着人群走到了将军府门口。
府门大开，红毯铺地，赵小刀带着府里的护院整齐地站在两侧。管家、账房、各房管事依次排开，丫鬟和杂役站在最后面，每个人都站得笔直。
沈予悄悄溜回下人堆里，站在春桃旁边。
“你看到了吗你看到了吗？”春桃兴奋地拽他的袖子，“将军好帅！”
“看到了。”沈予点点头，语气平静得不像刚被帅到的人。
“你反应怎么这么平淡？”春桃不满。
沈予想了想，说：“我饿的。”
这不是假话。点心没了，早饭也没吃，他现在胃里空空如也，注意力全在饥饿上，根本没多余的精力花痴。
马队在府门前停下。顾衍之下马，跟前来迎接的官员寒暄了几句，然后大步流星地走进府门。
经过下人队列的时候，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来，又快又淡，像风吹过水面。
沈予站在倒数第二排，前面全是人头。顾衍之的目光大概率没有看到他。
但他不在乎。
进府了就好。同在一个屋檐下，以后有的是机会。
“走吧，该回去浇花了。”沈予拍了拍春桃的肩膀，转身往花园的方向走。
春桃在他身后喊：“你不吃饭再干活？”
“回来再吃！”
沈予走得很快，穿过游廊，绕过假山，推开花园的门。阳光正好，月季开得正盛，蜜蜂在花丛中嗡嗡地飞。
他提起水桶，去井边打水，一趟一趟地来回跑。
胳膊还是酸，后背还是出汗，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干得特别有劲。
怼怼看不下去了：“你能不能正常一点？人家就看你了零点几秒，你至于吗？”
“我没因为他看我才有劲。”沈予把水浇在兰草上，“我就是单纯觉得，第一步完成了，接下来该第二步了。”
“第二步是什么？”
“混脸熟。”沈予直起腰，擦了擦汗，“从今天起，我要让顾衍之在府里走哪都能看到我。”
“你一个浇花的，活动范围就在花园和井边之间，他怎么走哪都能看到你？”
沈予想了想，笑了：“所以要多走动啊。”
怼怼不知道他在打什么算盘，但总觉得不是什么正经算盘。
沈予继续浇花，嘴角始终挂着一抹笑。
远处，顾衍之正坐在书房里，听赵小刀汇报府里这半个月的情况。
“——新招了一个浇花的杂役，叫沈予，试用期还没过。干活还行，就是话多。”赵小刀面无表情地汇报。
顾衍之端起茶杯，淡淡地“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他不知道，这个“话多的浇花杂役”，即将成为他这辈子最大的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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